第78章 暗潮涌动藏锋处

作者:酒醉七分
  夜露渐重,谷仓前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苏禾蹲在竹簟前,指腹碾过一粒稻种——米白色的谷壳上带着极细的绒毛,比诱饵田里那批“故意长歪”的稻种短了半寸。

  她数着穗粒数,耳边还响着林砚方才的话:“他们能学,咱们就能变。”

  “阿姐。”小七凑过来,手里的纸片还带着水洼的潮气,“赵先生写的这些,是不是要偷咱们的稻种?”

  苏禾把最后一粒优质种放进新藤筐,抬头时鬓角的草绳散了一缕,沾着泥星子:“偷种是明的,运种才是暗的。”她捏了捏小七的后颈,少年单薄的肩胛骨硌得她指尖发疼,“明儿起你别跟我下田了,盯着赵先生的影子——他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遛牛。”

  小七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能行!上回逮偷鸡贼,我趴草窠里蹲了半夜!”

  林砚的笔尖在纸上划拉,突然停住。

  案头的赋税底册被夜风吹开,“郑记粮行”四个字张牙舞爪地爬出来。

  他摸出前日在驿站捡到的碎纸片——那是郑家马车经过时被风卷落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农具三十箱,稻种三箱”。

  “苏娘子。”他转着毛笔,墨汁在指尖染出个小墨团,“郑家这半月往县衙递了七次‘农具运输’文书。可安丰乡总共百来户,哪用得着这么多犁耙?”

  苏禾的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她想起昨日在镇集上,陈米行喝多了酒嘟囔的话:“郑老爷最近总往汴河码头跑,说是要给东京贵人送时鲜。”时鲜?

  九月的稻子还在抽穗,哪来的时鲜?

  “明白了。”她把藤筐推给小七,“他们偷学咱们的选种法子,再把稻种混在农具里运出安丰——等外乡人种出好稻子,郑家就能坐地收利钱。”

  林砚的指节抵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稻浪上:“得先断了他们的运路。”

  “断运路容易,护种子难。”苏禾抄起算盘往腰间一别,“明儿把全村人喊到晒谷场,我要立个‘种子分级’的规矩。”

  第二日辰时三刻,晒谷场的老槐树下围了二十来号人。

  苏禾踩着石磨站上去,粗布裙角沾着晨露。

  她举起一袋封着红漆印的稻种:“这是‘一级母种’,穗长八寸,粒数百二,只给咱们苏家跟信得过的老户。”又晃了晃另一袋颜色稍浅的,“这是‘二级良种’,穗长七寸半,粒数九十,给新佃户。三级普通种嘛……”她突然笑了,“就是赵先生在诱饵田看见的那种,秆高五尺二,风一吹就倒。”

  人群里炸开一片议论。

  王阿婆拄着拐杖喊:“苏大丫头,这分三六九等的,咱们种二级的能吃饱不?”

  “能。”苏禾弯腰抓起一把二级种,“二级种抗涝,三级种抗虫,我按各家田垄的水势分。”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桐木箱,箱盖中央刻着“安禾”二字,“往后每袋种子都封火漆印,卖种要去村社登记——谁要是把一级种偷卖给外乡人……”她扫过人群里缩着脖子的郑家长工,“别怪我拿《宋刑统》里的‘盗种罪’说话。”

  林砚站在石磨旁,看着村民们排着队领种子。

  王阿公摸着木箱上的火漆印直咂嘴:“这印子跟官凭似的,偷都偷不走。”他转头冲苏禾笑,“大丫头,郑家那赵先生昨儿还来问稻种,我照你教的说‘没你的份’,他脸都绿了!”

  苏禾没接话,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少年正蹲在晒谷场角落,假装逗弄王阿婆家的黄狗,眼睛却紧紧盯着村口方向。

  亥时二刻,小七的草鞋踩断第三根枯枝。

  他猫在灌木丛里,后背被冷汗浸透。

  赵先生的青布包袱在前面晃,月光下能看见包袱角露出半截麻绳——和前日郑家马车车篷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吁——”前方传来马嘶。

  小七扒开枝叶,看见三辆带篷马车停在城郊驿站,驾车的是郑府的刘三,正往车底塞油布。

  赵先生凑过去,包袱里的东西“哗啦”一响——是稻种!

  小七摸出怀里的铜哨,刚要吹,又想起苏禾的交代:“别打草惊蛇,看准了再报。”他蜷着身子往后退,鞋底却绊到块碎石。

  “谁?”刘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箭射过来。

  小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往旁边的草堆里一滚,沾了满身草屑。

  刘三举着火把过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许是野狗。”他踢了踢草堆,火星子溅到小七的裤脚,“赶紧装完,天一亮要过县界。”

  等马车辚辚驶远,小七才从草堆里爬出来。

  他摸出腰间的小泥人——那是苏荞用灶膛泥捏的,说能保平安。

  泥人被压得扁了,他却笑了:“阿姐,小七这回没掉链子。”

  林砚接到消息时,正在替苏禾誊抄《安禾一号育种规范》。

  油灯芯“噼啪”爆了个花,他抓起桌上的赋税底册就往外跑。

  小七蹲在院门口,裤脚还沾着草屑:“马车往汴河码头去了,车底铺了竹编农具,稻种藏在夹层里!”

  “走。”林砚扯过件旧青衫披在小七身上,“去县衙门。”

  县衙后堂,赵知礼捏着苏禾匿名递来的信笺,指节发白。

  他拍案而起:“好个郑茂才!上月刚说要捐五十石粮赈灾,转头就偷运稻种!”他冲衙役吼,“带二十个弟兄,去汴河码头截车!”

  子时三刻,码头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郑府的马车刚要上渡船,就被衙役围了个严实。

  刘三还想狡辩:“官爷,这是给东家送的犁耙——”话没说完,衙役已掀开油布,抽出根竹编的耧车。

  竹条断裂声里,金黄的稻种“哗啦啦”撒了满地,在月光下泛着贼光。

  第二日晌午,苏禾在谷仓里数着新收的稻种。

  林砚掀帘进来,嘴角带着少见的笑意:“赵县令今早贴了告示,全县推行‘种子登记制’。安丰乡是头一批试点,村社管种,县衙备案。”

  “郑家呢?”苏禾捏着颗一级种,指腹被谷壳硌得发疼。

  “赵先生昨夜跑了,郑茂才跪在县衙门口求了半日。”林砚递过张告示,“县令还说,要请你去讲‘种子分级’的法子——”

  “阿姐!”苏荞举着张帖子冲进谷仓,“郑府的人送来的,说要赔罪!”

  苏禾接过帖子,上面的金漆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随手把帖子扔进灶膛,火星子舔着“赔罪”二字,转瞬成灰。

  暮色漫进谷仓时,苏禾爬上晒谷场的老槐树。

  远处驿道上,商队的驼铃隐约可闻。

  林砚寻来,见她望着南方皱眉:“在想什么?”

  “郑家不过是条明蛇。”苏禾摸着树干上的老疤,“能让赵先生这种农技手甘心当棋子的……”她顿了顿,“怕是有更要紧的人在背后。”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残阳把驿道染成血色,不知何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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