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霜降前夜布疑兵
作者:酒醉七分
谷仓里的陶瓮码成墙,苏禾蹲在最末一排,指尖划过瓮口新糊的泥封。
晨露顺着瓦缝滴下来,落在她后颈,凉意顺着脊梁爬进心口——林砚推门时,她正捏着半块碎泥,指节因用力泛白。
“郑少衡遣了两个家仆,三日前过了滁州。”林砚的声音压得低,靴底碾过地上的稻壳,“马夫嘴松,说要去东京找‘当年在应天府共事的老大人’。”
苏禾的指甲陷进泥块里。
上个月截了郑家的稻种车,赵知礼在县衙拍着桌子骂“商盗”,可她早看出郑茂才那老狐狸跪在阶前时,眼角扫向东南方的次数——东京,到底还是伸来手了。
“若那老大人肯说句话,”林砚将茶盏推到她手边,青瓷与木桌相碰的轻响里,他喉结动了动,“县太爷未必扛得住。到时候郑家能名正言顺说‘良种归公’,您费半年育的种……”
茶盏在苏禾掌心发烫。
她望着瓮上“安禾一号”的墨字,想起春播时蹲在田埂教村民选种的日头,想起小七被泥水泡烂的脚,想起林砚在油灯下替她抄育种笔记时,笔尖刮过纸页的沙沙声。
这些日子攒的热乎气儿,忽然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得让他们觉得这稻种不值当抢。”她突然开口,指节叩在陶瓮上,“就像……就像你说的,放风声说产量不稳,恐有变异。”
林砚的眉峰动了动,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早想好的?”
“昨夜数种时,见西头那垄抽穗晚了三日。”苏禾扯下腰间的布帕擦手,布帕上还沾着稻芒,“正好拿这个由头。”她抬头时,眼尾的细纹被晨光绷直,“小七带守夜队去田边扎假稻穗——穗子要瘪,谷粒要散,看着像遭了瘟。再让王婶子她们在井台边唠,说‘新稻吃不得,吃了头晕’——得让话飘进赵先生耳朵里。”
林砚屈指敲了敲案上的算盘:“晒谷场呢?”
“我让人装了五袋空心稻。”苏禾起身走向谷仓角落,掀开草席,露出几袋鼓囊囊的稻谷,随手抓一把撒在地上,金黄的壳儿咕碌碌滚了满地,“壳儿饱满,里头是空的。谁来看都觉得这稻子虚胖,种下去得赔本。”
林砚弯腰捡起粒稻谷,指甲一掐就碎了:“妙。赵先生这种专研农技的,最见不得虚浮货,定要急着报给郑家。”
日头爬到头顶时,小七带着守夜队往田埂去了。
苏禾站在晒谷场边,看他们用竹篾扎稻秆,外头裹上染黄的旧棉絮——远看是蔫巴巴的稻穗,近了能闻见干草味儿。
王婶子端着洗衣盆经过,瞥见他们的动作,扯着嗓子喊:“小七!你扎那破玩意儿干啥?”
“苏大娘子说新稻要变异!”小七故意提高嗓门,竹篾在手里折得咔嗒响,“昨儿西头垄里的穗子都焦了尖儿,指不定吃了要闹肚子!”
王婶子的洗衣槌“咚”地砸进盆里:“哎哟我的老天爷!前儿还说能收一石五,合着是虚的?”她扭头冲巷子里喊,“李嫂子!快来听——”
苏禾垂眼望着自己的影子,嘴角抿出个极淡的笑。
风卷着她们的议论往村东头去,那里住着郑府的庄子。
赵先生就住在庄子后罩屋,窗台上总摆着几盆试验的稻秧。
果然,第二日未时,赵先生的青布衫角扫过晒谷场的篱笆。
他戴顶破草帽,筐里装着针头线脑,可苏禾一眼就看见他袖管里露出的半截竹筒——那是他验种用的取样器。
“买根针不?”赵先生凑到堆着空心稻的草垛前,手在稻堆里一探,指尖沾了些谷壳,“这稻子倒生得好。”
“好啥好!”看谷的张二叔吐了口唾沫,“空壳子!苏大娘子说这稻变异了,种下去收不回种子钱。”他扯了把稻谷塞给赵先生,“你摸摸,轻得跟纸似的!”
赵先生的手指捏紧谷粒,眉头皱成个结。
他转身要走,筐里的拨浪鼓突然“咚咚”响起来——是小七蹲在草垛后,拿根树枝捅的。
“抓贼!”小七蹦起来,脖子上的哨子吹得刺耳,“偷稻种的!”
晒谷场霎时炸开了锅。
王婶子举着捣衣槌冲过来,李猎户拎着扁担,几个守夜队的小伙子抄起木叉,把赵先生围在中间。
他的草帽掉在地上,露出额角的汗,竹筒“当啷”摔在草堆里。
“误会!误会!”赵先生后退两步,后腰撞在草垛上,“我就是个货郎——”
“货郎揣着验种筒?”苏禾从谷仓台阶上下来,手里捏着一片草叶。
那草叶边缘带倒刺,正沾在赵先生的青布衫上,“赵先生好兴致,逛市集还带着农技行头。”
赵先生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推开身侧的李猎户,拔腿往村外跑。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摩挲那片草叶——这是她前日让小七在田边撒的“追踪草”,倒刺沾衣就不掉,跟着人能走十里地。
暮色漫上晒谷场时,林砚捧着盏茶过来:“赵先生往南去了,小七带着两个小伙子跟着。”
苏禾望着远处渐暗的驿道,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她把草叶别在鬓角,那倒刺扎得头皮发疼:“郑家不会就这么罢手。赵先生这一跑,倒像在告诉咱们——”她转头看向林砚,眼里映着将落的夕阳,“他们急了。”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驿道尽头,有个黑点正由远及近,马蹄声裹着尘土,卷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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