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寒霜未至先储粮

作者:酒醉七分
  初霜夜的风卷着槐叶拍打窗纸时,苏禾正把那张染了墨渍的邸报往灶膛里送。

  火星子舔过"河北蝗灾"四字,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人发疼。

  "阿姐?"里屋传来幼妹苏荞的细声,"灯怎么灭了?"

  "睡吧,灶火亮着呢。"苏禾扯过条旧棉被盖住粮囤,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陶瓮——那是今秋新腌的酸豆角,酸味混着灶膛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弯腰去扶陶瓮,手指触到瓮身的凉意,忽然想起去年冬月,大柱家小儿子饿得当街啃树皮,冻得发紫的手背上全是血口子。

  "得把囤粮的事定下来。"她抹了把脸,推开堂屋门。

  林砚正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她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刚去陈铁匠家借了风箱,炭火烧得旺。"布包解开,是半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先垫垫肚子,商议事儿得熬通宵。"

  苏禾接过红薯,咬了口,甜得发苦。

  她望着东头吴大贵家黑黢黢的鱼塘——前日还见他家长工砸冰捞死鱼,现在连砸冰声都没了。"去把陈铁匠、大柱娘、阿狗子都叫来。"她把红薯皮剥进竹篮,"就说我家灶房烧了姜茶,要商量明春育秧的事儿。"

  林砚点头时,帽檐下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颤:"我这就去。"

  等陈铁匠披着油迹斑斑的褂子跨进门槛时,灶房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大柱娘跟着挤进来,围裙兜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他苏大娘子,我家那口子说后半夜要起风,晒谷场上的稻穗得盖草席——"

  "先坐。"苏禾往各人碗里筛姜茶,目光扫过阿狗子揉红的眼睛,"阿狗子昨儿巡塘到三更,辛苦。"

  青年立刻坐直了,腰板绷得像根新竹:"不辛苦!

  苏大娘子要差遣,我这就去!"

  "不是差遣,是商量大事。"苏禾掀开柜盖,取出本翻得卷边的《农桑辑要》,指腹抚过"积谷防荒"那页,"北边闹蝗灾的消息,林公子说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块爆裂的响。

  陈铁匠的茶碗"当"地磕在桌上:"我表兄在沧州卖铁器,上月捎信说地里连草茎都没剩......"

  "所以咱们得囤粮。"苏禾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她用炭笔描的仓储图,"我想了套法子:村东头的土地庙改公仓,存各家凑的粮;有田的户自家建私仓,防潮通风按图上的来;再支个流动米铺,专门往南边换鱼干——"

  "鱼干?"大柱娘眼睛亮了,"我家二丫头最会晒鱼干,抹盐晒三天,能存小半年!"

  "对,用鱼干换邻村的余粮。"苏禾指着图上标红的点,"他们缺荤腥,咱们缺存粮,两便。"她转向陈铁匠,"铁匠叔,得劳您打批带滑轮的木柜,三尺高,半尺厚,柜底铺樟木板防鼠。"

  陈铁匠捏着图角,拇指搓了搓炭笔印:"木料我这儿有,滑轮得用铜轴——您给个数,明儿我就去集上买铜锭。"

  "先打二十个。"苏禾算了算,"公仓放十个,剩下的各家自领。"她又看向阿狗子,"你带青壮小子组护粮队,每夜轮班巡仓,进出粮要登记,本子我明儿拿给你。"

  阿狗子"腾"地站起来,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我这就去喊狗蛋、栓子,咱们准保比看鱼塘还尽心!"

  大柱娘拍着大腿笑:"妇女们也不闲着!

  明儿我挨家挨户收旧棉被,铺在粮柜底下防潮;再支口大锅炒米,炒得金黄装坛,能放到来年麦收!"

  林砚一直没说话,这时把茶碗推到苏禾手边:"得防着有人囤粮抬价。"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赵知礼前日还夸鱼塘税则,不如明早去县衙报备,就说'备春耕用粮',官面上有个说法,百姓也安心。"

  苏禾顿了顿,忽然笑了:"林公子这脑子,不当账房可惜了。"她端起茶碗,碗底压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就这么定。

  今夜都别睡死了,明早寅时三刻,土地庙前集合量地。"

  等众人散尽,林砚帮她把炭盆往灶边挪了挪。

  月光透过窗纸,在仓储图上投下淡蓝的影子。"你算过吗?"他轻声问,"要存多少粮才够?"

  "算过。"苏禾把图卷进布套,"按《齐民要术》说的,每人日均一升米,安丰乡二百口人,存够三个月得七千二百石。"她摸了摸布套上的补丁,"鱼塘今冬能出两千斤鱼干,换三千石粮;各家凑两千石;再找赵知礼通融,县仓拨两千石......"

  "还差二百石。"

  "我这儿有。"苏禾指了指里屋,"爹娘留的那半块田,今秋多收了三百斤稻子,没舍得卖。"

  林砚望着她泛青的眼尾,忽然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总把自己的粮往公仓填。"

  "不然呢?"苏禾低头整理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家三亩薄田能撑几天?

  真要闹饥荒,谁也活不成。"

  寒风突然灌进堂屋,吹得烛火直晃。

  苏禾打了个寒颤,抬头正看见林砚盯着她身后——墙上挂着把生了锈的镰刀,是她爹生前用的,刀把上还缠着她娘绣的红绳。

  "睡吧。"林砚把布包塞给她,"明儿还要去县衙。"

  这夜苏禾没睡踏实。

  她梦见自己站在晒谷场上,眼前堆着小山似的粮袋,可一摸全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映着人影——是阿狗子在拍门:"苏大娘子!

  陈铁匠把铜轴拉回来了,大柱娘带了二十个妇女在土地庙等!"

  等苏禾裹着斗篷赶到土地庙时,晨雾还没散。

  陈铁匠正蹲在地上画粮柜尺寸,大柱娘举着根竹竿量庙门宽窄,阿狗子带着青壮往庙墙根搬石块——说是防鼠,其实是给粮柜垫地基。

  "苏大娘子!"赵知礼的官靴声从庙外传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个红布包,"本县听说你要建公仓,特来道贺!"他掀开布包,是块鎏金木牌,"这是'积谷义仓'的匾额,明日让人来挂。"

  苏禾福了福身:"全赖大人支持。"

  赵知礼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邻乡刘家村昨儿来报,粮价涨到五十文一斗了。"他压低声音,"本县听说你跟青阳县换鱼干,可着劲儿多换些——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咱们得先撑过这三个月。"

  苏禾心里一沉,面上却笑得温和:"大人放心,安丰乡的粮,管够。"

  寒冬来得比往年早。

  腊月初八那天,邻乡的讨饭队伍敲开了安丰乡的门,领头的老太太攥着空米袋直哭:"家里能吃的都啃完了,求口粮......"

  可安丰乡的米铺前,米价还是二十文一斗。

  大柱娘守着流动米铺,见人买米就多塞把炒米:"拿回去熬粥,香着呢!"阿狗子带着护粮队巡仓,铜铃声从村东响到村西,惊得麻雀扑棱棱往树上飞。

  赵知礼再来时,马背上驮着卷黄纸:"朝廷要往河北运赈灾粮,路过咱们县。"他指着苏禾,"本县跟转运使说,安丰乡的公仓最稳当,让你家管着过秤。"

  苏禾接过黄纸,指尖触到朝廷的朱印,烫得人心跳。

  她望向土地庙前的粮囤,新挂的"积谷义仓"匾额在阳光下闪着光,底下堆着的粮袋像座小山,风过时飘来若有若无的米香。

  "苏大娘子。"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本新抄的税册,"明儿要开镰收冬麦了,晒谷场的草席我让人晒过了,不潮。"

  苏禾转头,看见晒谷场上立着排新镰刀,刀面擦得锃亮,在寒风里泛着冷光。

  她摸了摸怀里的《农桑辑要》,那里夹着张更详细的仓储图,边角被她翻得卷了起来。

  北边的风又起了,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苏禾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想起林砚说过的话:"真正的灾荒,从来不是蝗虫能吃完的。"

  可她脚下的土地,此刻正稳稳托着满仓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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