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秋风起处谋远图
作者:酒醉七分
秋阳把稻穗晒得金亮,苏禾蹲在鱼塘边,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皱起眉——水冷得扎手。
她往塘里撒了把碎米,往常早该扑棱着抢食的鱼苗,此刻只懒洋洋翻了个白肚皮,连鱼嘴都张得有气无力。
"阿姐,王伯说该清塘收鱼了。"苏稷扛着竹篓跑过来,鞋尖沾着新泥,"可大柱婶说她家塘里的鱼这两日也不爱动,是不是要上冻了?"
苏禾把湿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
九月末的风已有了凉意,她望着连片的鱼塘,忽然想起《齐民要术》里那句"寒水瘦鱼,温沼肥鳞"。
去年冬天她留了二十尾种鱼,结果半数没熬过霜期,如今新育的鱼苗若再受冻,明春的鱼种又要抓瞎。
"去把林郎君请来。"她拍了拍弟弟的背,"再让阿狗子把这七日的水温记录拿来。"
林砚来得很快,青布衫下摆沾着墨点——他正替里正誊抄新税册。
接过阿狗子用炭笔涂得歪歪扭扭的本子,他指尖在"卯时水温"那栏顿住:"前日还十二度,今日就降到八度了。"
"我记着书里提过阳沟蓄热。"苏禾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半本翻烂的《农桑辑要》,"说在田边挖浅沟,引活水绕着晒,水过石面能吸热。
可咱们这地势......"
林砚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南面缓坡:"南坡那片荒田不是正对日头?
若从山溪引水先绕南坡,再分进鱼塘......"他抓起一截树枝在地上画,"你看,挖条'之'字沟,让水多晒会儿。
再让陈铁匠打几个分流阀,冷了就开南沟,热了切回原渠。"
苏禾的眼睛亮起来。
她蹲在地上跟着画,树枝尖戳得土块直跳:"还要在沟底铺碎石,石头吸热快,晚上散热也慢。
塘边再盖草苫子,像捂秧苗那样给鱼塘保温......"
"苏大娘子!"陈铁匠的大嗓门从田埂传来,他扛着半人高的铁砧,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抬风箱,"林郎君说要打分水的铁阀,我把家伙什搬来了!"
日头西斜时,苏禾已经带着二十来个村民蹲在南坡荒田。
她挽着裤脚,用铁锹下去带起湿土:"沟深三尺,宽两尺,底铺河卵石——大柱婶,您带妇人组去割枯草,等沟挖好要铺草帘;阿狗子,你每日卯时、申时各记一次水温,记不清就画道道。"
"苏丫头,这能成不?"王老汉蹲在沟边敲了敲卵石,"我种了三十年田,没见过给鱼塘捂被子的。"
"成不成看半月。"苏禾直起腰,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滴进衣领,"您家那池鱼苗不是总爱扎堆?
等温沟水灌进去,要是鱼肯游开吃食,您就信我;要是还蔫着,我赔您十尾新苗。"
王老汉摸了摸胡子,突然笑了:"成!我这把老骨头陪你折腾。"
第七日卯时,阿狗子举着记录本跑得喘气:"苏大娘子!
温沟水二十一,普通塘水十三!"
鱼塘边围了一圈人。
大柱娘掀开草苫子,一尾花鲢"啪"地拍在水面,溅得她满脸水珠:"看!
我昨儿撒的米,今早全吃光了!"她蹲下身,手指划过水面,"水是温乎的,跟春上河湾似的。"
苏禾弯腰捞起尾鱼苗。
小家伙在她掌心扑腾,鳞片闪着银亮的光——比普通鱼塘的鱼足足大了一圈。
她转头看向人群:"明儿开始扩建鱼沟,谁家想参股?
出工算半钱,出石头算一钱,等明春卖鱼苗,按股分利。"
"我家出十车河卵石!"
"算上我家二小子,他能挑三担土!"
嚷嚷声里,林砚悄悄退到田埂。
他望着苏禾被夕阳染成金红的背影,又低头看怀里的税册——上面新添了一页"鱼塘税则",墨迹未干。
初霜落的那晚,苏禾裹着棉斗篷去巡塘。
月光下,温沟水面腾着薄雾,鱼塘里仍有鱼影穿梭;而村东头吴大贵家的鱼塘早结了层冰,几个长工正举着木槌砸冰,砸一下,浮起几条白肚皮的死鱼。
"苏大娘子!"赵知礼的官靴踩碎薄霜,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县里听说你这鱼塘冬天还能出鱼,特来看看。"他蹲在塘边,伸手试了试水,"妙啊!
这法子要是推广开,百姓冬天也有鱼吃,税赋还能多收......"
"知礼大人。"苏禾福了福身,"小户人家就图个暖塘保种,若能给县里添些钱粮,是咱们的福气。"
赵知礼走后,林砚抱着一卷文书从村学过来,灯芯草在他怀里忽明忽暗:"刚收到应天府的邸报......"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鱼塘上的薄雾。
"怎么了?"苏禾接过文书,泛黄的纸页上有块墨渍,隐约能看见"河北蝗灾""颗粒无收"几个字。
林砚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雁群正向南飞,叫声里带着寒意:"说是从沧州起,铺天盖地的蝗虫,把秋苗啃得比剃刀刮过还干净......"
苏禾的手指捏紧了文书。
她望着塘里还在游动的鱼,又望向晒谷场上堆成山的稻穗——今秋的收成是这几年最好的,可北边的灾荒像块阴云,正慢慢往南压过来。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远处传来阿狗子巡塘的铜铃声。
苏禾忽然想起春上吴二牛被绑在槐树下铲土的样子,想起大柱娘蹲在晒谷场吃饭的笑声。
她摸了摸怀里的《农桑辑要》,那里夹着张新画的图——是温沟扩建的新方案。
"该囤粮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声卷着,飘向还未结冰的鱼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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