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风过麦浪藏锋芒
作者:酒醉七分
第二日的晨光刚漫过青瓦,安丰乡的石板路就被县衙的铜锣敲得嗡嗡作响。
苏禾站在晒谷场边,竹篾编成的斗笠压得低,只露出紧抿的嘴角——张德昌穿着月白中衣冲出来时,她看见他腰间的丝绦还歪在左边,显然是从热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凭什么抓我?
我是里正!"张德昌的喊声撞在院墙上,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为首的捕头抖了抖信纸,"庆历元年赈灾银私吞案,人证物证俱在。"苏禾望着差役们涌进后院,喉间泛起一丝腥甜——那封匿名信里的每笔账目,都是她带着林砚在灶房里对了三个通宵的。
郑府角楼上的茶盏碎得比张德昌的喊叫声还响。
陈先生攥着青瓷盏的指节泛白,茶渍顺着绣金袖口往下淌,"那小丫头片子早就算到张德昌靠不住!"他突然揪住小六娘的衣领,靛青粗布被扯得变形,"前日你说郑家要烧契书,是不是故意放的风声?"
小六娘的眼泪立刻涌出来,鼻尖通红地抽噎:"陈先生冤枉......我就听见您和张老爹说要烧......"话没说完就被郑少衡的怒吼截断。
郑少衡腰间的佩刀"噌"地出鞘,刀光扫过小六娘的耳垂,"够了!
把暗卫全调去守库房,再敢多嘴——"他盯着刀面上小六娘发抖的影子,喉结滚动两下,"拖去井里喂鱼。"
月上柳梢时,苏禾的堂屋飘着算盘珠子的清响。
林砚捧着新抄的账册进来,烛火在他眼下的青影里晃,"县衙今晚提审张德昌,供出了三个管账的胥吏。"他顿了顿,把账册推到苏禾面前,"可郑家那匣子......"
"早送进京城了。"苏禾的算盘珠子"咔嗒"停住,指腹蹭过算盘边的刻痕——那是小妹苏荞去年摔了算盘时她补的。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扭曲如爪,"陈先生能勾连京官,难道咱们就不能?"她忽然抬头,眼底亮得像淬了星火,"小六娘明日继续去郑府送菜,重点盯陈先生。"
林砚的手指在账册上叩了两下,"我这就改《赋税治理报告》第二版。"他从袖中摸出半块残印,"赵知礼那边说,转运司最近查账查得紧。"
第二日辰时,小六娘挎着竹篮进郑府时,竹篮底层的青菜压着个拇指大的竹筒。
她垂着头往厨房走,眼角余光瞥见陈先生的书童往正厅去了——这是苏禾算好的时辰,陈先生每日巳时要去前院核对田契,书房里总得空上小半个时辰。
推开通往书房的角门时,小六娘的心跳得撞着肋骨。
她记得苏禾昨夜捏着她的手说:"墨汁要换在陈先生常用的那支湖笔旁,显影液见光才显字,他夜里写的信,明日日头一晒就现形。"竹篮里的竹筒被她攥得发烫,她掀起书案上的青布帘,墨水瓶的陶盖还沾着新磨的墨香。
"啪!"
小六娘的手猛地缩回来——廊下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竹筒塞回篮底,弯腰假装捡掉落的葱,余光看见陈先生的书童捧着茶盏经过,茶烟里飘来茉莉香。
等脚步声走远,她才重新直起腰,拔开竹筒塞子,将显影液倒进墨水瓶,又把原本的墨汁倒回竹筒。
黄昏时,苏禾在院门口接过小六娘递来的竹筒,里面的墨汁泛着淡青色。
她捏着竹筒转了两圈,对蹲在墙根补渔网的苏稷道:"去把阿福叔喊来,今晚在老槐树下等。"
第三日午后,苏家的小婢女捧着一摞绣帕经过郑府后巷。
她仰头看了眼书房的窗户,日头正毒,窗纸上果然透出淡褐色的字迹。
她装作被石子绊了下,绣帕撒了一地,手却飞快在帕子上划拉——那是苏禾教她的密字,"初七夜,福顺号,金三十,密信五"。
初七夜的江风裹着湿气。
苏禾站在码头边的茶棚里,看"福顺号"的船帆刚升起半幅,赵知礼带着的差役就从芦苇荡里窜出来。
火把映得江面一片通红,陈先生的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盯着差役从船舱暗格里搜出的金锭和密信,喉结动了动:"她......如何知道的?"
郑少衡瘫坐在舱板上,佩刀掉在脚边,刀鞘上的宝石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他望着被铁链套住的陈先生,突然笑了一声,又猛地咳嗽起来,"苏大娘子好手段......"
苏禾没接话。
她望着江对岸的灯火,那里有匹快马正往西北方向奔去——郑家的探子带着伪造的"尚书省查账文书",正往京城赶。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声音低得像夜风:"赵知礼说,这趟截的只是零头。"
"够掀翻郑家了。"苏禾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账册,那里面夹着《赋税治理报告》第二版,"但庆历新政的风,才刚吹到安丰乡。"
江面上的火把渐次熄灭,远处传来更急促的马蹄声。
苏禾望着黑暗里模糊的马影,嘴角勾起半分笑——真正的局,才要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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