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瓜田密语诱敌踪
作者:酒醉七分
八月的夜蝉在郑家院墙外叫得人心发慌。
陈先生揉着太阳穴推开书房窗,月光漏进来,正照在书案上那份"尚书省查账文书"的仿宋体字迹上——那是今日晌午从京城快马送来的,边角还沾着星点泥渍,像极了中途被雨水打湿过的模样。
"先生,夜宵。"小六娘端着青瓷盏跨进门,茶烟裹着茉莉香漫上来。
她眼尾扫过围坐在八仙桌边的几个身影:账房老周捏着算盘,护院张四摩挲腰间短刀,连极少露面的郑府大管家都来了,青布衫下摆还沾着仓房的谷壳。
陈先生接过茶盏时,小指无意擦过她手背。
小六娘垂眸,瓷盏在掌心稳得像块石头——这是苏禾教的,越是紧要关头,手越要稳如磐石。
"那文书是真的?"老周的算盘珠子突然"咔"地一响,惊得窗台上的狸猫炸了毛。
陈先生用镇纸压平文书,指节叩了叩"庆历三年八月"的落款:"笔迹仿的是尚书省户房的瘦金体,泥渍里掺着汴河沙——探子说,是从出城的公差包袱里顺出来的。"他声音压得低,像蛇信子扫过小六娘的耳尖,"但蹊跷在......朝廷若要查账,怎会提前露风声?"
张四的短刀磕在桌沿上:"管他真真假假!
上回苏家那丫头截了咱们三十箱金锭,这文书若有半分真,咱们在安丰乡的田契、盐引......"
"住口!"大管家猛地拍桌,茶盏里的水溅在小六娘手背上,烫得她睫毛颤了颤。
她盯着茶盏里晃动的人影,听大管家压低声音:"依我看,先缓了八月初三的谣言计划。
那谣言是要往苏家米铺泼脏水,可要是朝廷真来查......"
"缓?"张四梗着脖子,"苏禾那丫头现在天天往邻乡跑,谁知道她在捣什么鬼!"
陈先生突然掐灭烛火。
小六娘的瞳孔在黑暗里缩成针尖,听见衣料摩擦声——有人凑近了窗棂。
她端着空茶盏转身,脚尖在门槛上绊了绊,茶盏"当啷"落在青砖上。
"贱蹄子!"大管家的骂声混着火星子,烛火重新亮起时,小六娘正蹲在地上捡碎片,指甲盖在灶膛口的砖缝里快速划了三道——这是苏禾教的暗号,三划代表"计划有变"。
等她退出书房时,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衣领。
墙角的老槐树上,夜枭"咕咕"叫了两声,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碎瓷片,那上面用米浆写着"八月初三暂缓,急联京城"。
苏家西厢房的灯盏一直亮到三更。
苏禾捏着碎瓷片,在火上烤了烤,米浆字渐渐显影。
她对面的林砚正翻着本《庆历会计录》,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阴影:"郑家若真信了朝廷要查,头一件事就是转移银钱。
可他们之前囤着粮等青黄不接时抬价......"
"所以要让他们更慌。"苏禾的指尖划过案上的旧纸,那是从赵知礼案头顺来的公函纸,边缘还留着墨渍,"我让人仿了赵县丞的笔迹,写份更详细的查账名单——"她拿起笔,在"安丰乡富户"几个字下重重画了道,"再故意把纸角泡湿,沾点泥,扔在瓜田那头的泥地里。
郑家探子天天蹲在瓜棚底下,准能捡着。"
林砚抬眼,烛火映得他眼底发亮:"好个欲盖弥彰。
他们之前吃了假文书的亏,这回见着带泥的,反而要信三分。"
第二日晌午,苏家的长工阿福扛着锄头从瓜田回来,裤脚沾着新泥:"东家,瓜棚边头的泥地里捡着个纸片子,看着像公函。"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团皱纸,"我本想交给里正,可上面写着'郑记粮行'......"
苏禾接过纸,指尖在"赵知礼"的落款上轻轻一按:"放着吧,莫声张。"她转身时,眼角瞥见院墙外闪过一道灰影——是郑家的探子,正扒着篱笆往院里张望。
第三日卯时,陈先生的书房又亮起了灯。
他捏着那张带泥的查账名单,用放大镜在"郑记粮行私吞秋粮"几个字上移来移去。
账房老周凑过来:"赵县丞的字我见过,这'礼'字的钩笔,跟去年他批的税单一个样。"
"可前儿那尚书省的文书......"陈先生的指甲掐进掌心,"难道朝廷真要拿咱们开刀?"
"先生!"外头突然传来小厮的喊叫声,"码头的王七来说,苏家的人这两日在邻乡收米,一斗涨了五文钱!"
陈先生的手猛地一抖,放大镜"啪"地摔在桌上。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拍案:"暂缓谣言计划!
立刻派快马去京城,找表舅公通融......"他转头对老周道,"把仓里的旧米往前提,新米......"
"新米?"老周抹了把汗,"咱们囤的新米本就占了七成仓,再收......"
"收!"陈先生扯松领口,"苏禾抢米,必是要断咱们粮源。
咱们偏要抢在她前头!"
此时的苏禾正站在苏家米铺后头的巷子里,看着小六娘从墙根的瓦罐里摸出片柳叶——这是"郑家已动"的暗号。
她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算盘,对守在米仓门口的苏稷道:"去,把邻乡的米商全请来,就说苏家要订三个月的货。"
"姐,咱们要这么多米?"苏稷挠头。
苏禾望着远处郑家粮仓飘起的炊烟,嘴角勾起半分笑:"不是咱们要,是郑家要。"她转身往院外走,鞋跟叩在青石板上脆响,"等他们的仓里堆不下,咱们再......"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铜锣声。
苏禾抬眼,见两个郑家的仆役正往墙上贴告示,墨迹未干的"高价收米"四个大字被风掀起一角。
"姐,郑家贴告示了!"苏荞从门里跑出来,小辫上的红绳晃得人眼亮。
苏禾望着那告示,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算盘。
远处,郑家的马车正"吱呀呀"往粮仓方向去,车斗里的米袋堆得像小山。
她转头对林砚道:"你说,他们的仓能撑到中秋么?"
林砚望着那车米,眼底浮起笑意:"撑不到。"
此时的郑府正厅里,郑少衡捏着算盘砸在桌上:"三十车米!
仓房管事说,再进五车就要压塌梁了!"他扯松玉带,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锦袍上,"陈先生呢?
不是说苏禾在抢粮么?"
"少东家,陈先生说......"小厮缩着脖子,"说要请赵县丞来吃蟹宴,顺便......"
"请胥吏?"郑少衡猛地站起来,腰间玉佩"叮当"撞在桌角,"现在请?"
小厮低头:"陈先生说,得先稳住地方上的......"
郑少衡的拳头砸在檀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
他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突然觉得后颈发凉——这安丰乡的天,好像真要变了。
而此刻的苏禾正站在院门口,望着郑家方向忽明忽暗的灯火。
林砚走过来,手里捧着刚抄好的《赋税治理报告》第三版:"郑家这两日在请赵县丞吃蟹宴。"
苏禾接过报告,指尖划过"均田税"三个字:"他们慌了,要拉胥吏做靠山。"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嘴角的笑更深了,"可他们不知道......"
晚风掀起她的裙角,吹得院外的瓜田沙沙作响。
真正的局,才刚刚布到最紧要的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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