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瓜田藏信乱敌心

作者:酒醉七分
  晒谷场的日头正毒,苏禾的布鞋底碾过晒得发烫的稻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攥着粮行张掌柜刚递来的账本,目光停在"淮北虫灾"四个字上,指甲在粗糙的纸页上压出浅痕——这与前两日村口那几个外乡客的打听,正好对上了。

  "苏大娘子?"张掌柜搓着油光水滑的手,算盘珠子在柜台后拨得噼啪响,"今年新麦的价,您看......"

  苏禾抬眼时已换上家常笑意,将账本轻轻推回:"张叔别急,我再想想。"她转身往外走,布裙扫过粮行门口的米袋,混着陈米的霉味钻进鼻腔——这味不对,分明是有人故意往陈米里洒水,虚增潮气压价。

  出了粮行,村口老槐树下的骚动撞进耳朵。

  两个挑空粮担的外乡客正跟里正张德昌说话,声音拔高了三分:"听说安丰乡存粮多?

  咱们跑了半条江,就想收点余粮......"张德昌点头哈腰的,眼角却往她这边扫。

  苏禾脚步未停,袖中手指掐了掐掌心——前日小六娘说,这几人住在村东头破庙,夜里总往郑府方向晃。

  "阿姐!"幼妹苏荞举着个青瓜从田埂跑来,发辫上沾着草屑,"林先生让你去瓜田,说新育的香瓜熟了。"

  苏禾接过青瓜咬了口,脆生生的甜混着焦虑在喉间打转。

  她绕过晒谷场,穿过半人高的稻丛,远远看见林砚蹲在瓜田边,月白衫子沾着泥点,正用竹片翻检瓜藤。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今年的瓜甜,你尝尝。"

  "甜不甜的先放放。"苏禾蹲下来,将粮行和村口的事说了,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瓜叶,"淮北虫灾的消息传得蹊跷,外乡客专挑秋收前打听存粮......"

  林砚的笑慢慢收了,指节抵着下巴:"你记不记得上月郑老爷请县里的陈先生?

  那陈幕宾最会做局。

  若谣言坐实,乡民怕粮价跌,必然急着卖田换钱——郑家的田庄,可就该往安丰乡伸爪子了。"

  瓜田的虫鸣突然变得刺耳。

  苏禾望着远处郑府的青瓦高墙,想起三年前父母刚走时,郑家人堵在门口要抢田契的嘴脸。

  她捏紧瓜藤,指甲掐进嫩绿的茎里,汁液沾了一手:"得反制。"

  林砚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展开是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我查了近三年粮价,淮北虫灾若真,粮价该涨;若假......"他抬眼与苏禾对视,"谣言本身,就是最好的刀。"

  苏禾突然笑了,指腹蹭掉他鼻尖的泥点:"那咱们就给郑家递把假刀。"她扯下一片瓜叶,在掌心折出个船,"得有人进郑府。"

  "小六娘。"两人异口同声。

  小六娘是去年发大水时苏禾救的孤女,生得圆头圆脑,最会装笨。

  此刻她正蹲在苏家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召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脆生生应:"阿姐。"

  "明日你就收拾东西。"苏禾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你去郑府当粗使丫头。"

  小六娘的手顿了顿,菜叶"啪"地掉进竹筐:"为啥?

  阿姐不要我了?"

  "你当我想?"苏禾拔高声音,故意让院里扫落叶的王婶听见,"前日里正来说,你亲舅要接你回去,我留你做什么?"她抄起桌上的竹筛往地上一放,"收拾两件旧衣裳,明早跟里正走!"

  小六娘的眼眶瞬间红了,扑过来拽她袖子:"阿姐,我不去!

  我无父无母的......"

  苏禾甩开她的手,转身进了屋,背贴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婶的脚步声近了,压低声音劝:"小禾啊,那丫头怪可怜的......"她没接话,直到院外传来小六娘抽抽搭搭的哭声渐远,才掀开窗纸——张德昌的儿子正扒在院墙上,见她望过来,扭头就跑。

  三日后的深夜,瓜田的虫鸣被夜露浸得发闷。

  苏禾蹲在田埂边,借着月光往泥里埋个油纸包。

  林砚举着灯笼站在她身后,火光映得他眉目分明:"这文书上的赵知礼,是前两年被参的贪官,郑家若查,定以为是朝廷要清算旧账。"

  "他们急着吞地,哪有时间细查?"苏禾拍了拍埋好的土,又抓了把泥抹在油纸包上,"明早让狗剩去瓜田摘瓜,故意摔一跤,把这包露出来。"

  第二日晌午,郑府的暗卫就摸到了瓜田。

  苏禾在晒谷场筛米,远远看见两个穿青布短打的人猫着腰钻进瓜地,片刻后又鬼鬼祟祟地溜出来,其中一个怀里揣着东西。

  她捏着筛子的手松了松,米粒"哗哗"落进谷囤——鱼,上钩了。

  是夜,郑府后宅的灯火亮到三更。

  陈先生捏着那张染了泥的文书,烛火在"尚书省"的朱印上跳动。

  张德昌凑过来:"这赵知礼不是被流放了吗?"

  "流放前管过淮南的账。"陈先生的手指在"八月十五查账"几个字上敲,"若朝廷真要清算,咱们这两年收的黑账......"他猛地抬头,"原定的谣言计划,停!"

  院外的更夫敲过三更,苏禾坐在堂屋剥毛豆。

  窗纸上投进个影子,小六娘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阿姐,我回来了。"

  她开了门,小六娘挤进来,脸上沾着灶灰,眼睛亮得像星子:"陈先生和张德昌今晚吵翻了,说要把收田的契书都烧了!"

  苏禾将毛豆荚扔进竹筐,剥出的豆子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色。

  远处传来郑府方向的犬吠,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笑了——郑家以为避过了刀,却不知自己才是那把刀。

  "阿姐?"小六娘有些不安。

  "没事。"苏禾摸出块糖塞给她,"他们乱了阵脚,咱们的戏,才刚开锣。"

  夜风卷着稻花香气扑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院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一场真正的风暴,正随着渐起的秋意,悄然逼近安丰乡的青瓦白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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