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新政终局定乾坤

作者:酒醉七分
  秋阳穿透云层时,苏禾正蹲在江堤新垒的石垛前,用草绳捆扎最后一筐防浪木。

  潮风卷着湿泥气扑来,她鬓角的槐木簪被吹得轻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大娘子!"老秦伯的声音带着颤音,"州里的差爷要见你!"

  她直起腰,看见那行官差已在十步外勒住马。

  为首的绯衣官员翻身下马,腰间鱼符撞出清脆的响——是州府户曹的陈典史,上月来查过粮账的。

  "苏娘子。"陈典史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县里收到京中急递,有人参你'越权施政,私设粮市'。"他压低声音,"状子递到御史台了,说你一介农女干预地方政务,坏了朝廷规矩。"

  苏禾的手指在草绳上一紧。

  江堤下,几个妇人正弯腰捡着被水冲来的碎陶片,笑声飘过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

  她想起三日前郑少衡撞翻粮栈木牌时泛红的眼尾,想起昨夜灶房里林砚翻着《庆历条制》时说的话:"豪族最怕的不是被夺粮,是被夺了治乡的权。"

  "可我设的平价米铺,是按范参政《救弊十事》里'均公田,厚农桑'的条陈办的。"她摸了摸发顶的槐木簪,这是小妹苏荞用院角老槐树削的,"陈典史可知是谁递的状?"

  "郑府的人。"陈典史搓了搓手,"那状子上还说你'纠集乡愚,私立法度',要治你个'僭越'之罪。"

  江风猛地掀起她的蓝布裙角。

  苏禾望着远处"丰谷栈"褪色的木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知礼跑得额角冒汗,腰间的儒生长衫沾着草屑:"苏大娘子!

  我刚在县学看到邸报,御史台要派专员来查!"

  "查便查。"苏禾把捆好的防浪木筐推给旁边的壮实汉子,"去,把这筐搬到西坝口。"她转身时,袖口沾了块湿泥,却像没察觉似的,"赵小友,你识字断文,可愿替我跑趟汴京?"

  赵知礼眼睛一亮:"去见范参政?"

  "去见能说上话的人。"苏禾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是前日米铺结余的五贯钱,"把安丰乡这半年的粮账、沟渠图、流民安置册都带上,告诉他们——我苏禾没越权,只是把朝廷的好条陈,扎扎实实地往泥里种。"

  赵知礼攥紧布包,转身就往村外跑,青衫下摆被风掀起,像只急着归巢的鸟。

  接下来的七日,苏禾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在晒谷场支起竹席,白天带着里正们核对全乡田亩,晚上点着桐油灯写《乡规十例》——把开渠的工价、粮铺的折换比例、族学的捐田规矩,全写成黑字白纸的条文。

  林砚帮她誊抄时,笔尖忽然顿住:"把'乡务议事会'的选举权给村民?

  你不怕族老们闹?"

  "苏仲伯昨日还说我'一个丫头片子管得太宽'。"苏禾用炭笔在"议事会由五户推举一人"的条目前画了个圈,"可我把修祠堂的钱拨两成给族学,把收租的账册给他们看——他们要的不是权,是个'被看重'的体面。"

  第八日清晨,晨雾未散时,赵知礼的马冲进了村口。

  他怀里抱着个黄绫包裹,发梢滴着露水:"苏大娘子!

  范参政亲笔批了!"

  黄绫展开,是一行劲瘦的楷书:"安丰乡试行乡自治,凡利农桑、顺民意者,许其权变。"朱红御印在晨雾里泛着暖光,像团烧旺的炭火。

  苏禾摸着那方印,指腹微微发颤。

  她想起春寒料峭时,自己蹲在田埂上数稻穗,想起暴雨夜背着小妹跑上江堤,想起王婶换米时抖得撒落的米粒——原来这些落在泥里的种子,真的能长出片天来。

  "明日开乡会。"她转身对林砚说,"把《乡规十例》和御批抄二十份,贴到每个村口的老槐树上。"

  乡会那天,晒谷场挤得像锅煮沸的粥。

  苏禾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有扛锄头的庄稼汉,有挎竹篮的妇人,连平日总板着脸的苏仲伯,都搬了条长凳坐在最前面。

  "今日要议两件事。"她提高声音,"第一,选乡务议事会的代表;第二,请郑家的少东家说说,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治乡。"

  人群忽然静了。

  郑少衡站在晒谷场边,月白湖绸衫熨得笔挺,可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显得有些狼狈。

  他盯着木台上的御批,喉结动了动:"苏禾,你不过是个泥腿子......"

  "郑公子。"林砚从台侧走出来,手里捧着本《安丰乡赋税治理报告》,"你家的田契我查过了——有三十八亩是占了河淤地,按《农田利害条约》该充公。

  可要是你加入议事会,这三十八亩,还归你种。"

  郑少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扫过台下,几个平日跟他要好的富户都别开了眼——昨日苏禾刚带着他们看了新修的粮仓储粮,看了族学里跟着先生念书的娃。

  "我郑家世代是读书人家!"他猛地甩袖,"才不跟你们这些泥腿子混!"

  话音未落,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

  王婶抱着孙子挤到前面:"少东家这话可不对,你家的粮栈上个月还找我家借了三个陶瓮装米呢!"刘秀才扶了扶眼镜:"郑公子,议事会的章程写得明白,凡纳粮税的都能说话——你家每年交的税,够说三回话呢。"

  郑少衡的嘴唇哆嗦着,突然转身往村外跑。

  他的长靴踩过晒谷场的碎麦壳,惊飞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要走就快走!

  别耽误我们选代表!"立刻引来一片应和。

  三日后,郑家人的马车驶出村口时,车棚里堆着半旧的箱笼。

  苏禾站在巷口,看着那抹青布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郑少衡惨白的脸。

  她没说话,只摸了摸发间的槐木簪——有些根,总是要自己烂在泥里的。

  林砚的《赋税治理报告》送到尚书省时,已经是初冬。

  那天下着细雪,苏禾在灶房熬着红薯粥,忽然听见门外马蹄声急。

  林砚裹着件沾雪的棉袍跨进来,手里举着道赦免文书:"应天府林氏的案子查清了,我恢复士籍了。"

  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粒,笑起来时像落了层薄霜的红柿。

  苏禾望着他发梢融化的雪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个浅淡的痕。

  她想起去年此时,他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衫在田里帮工,如今却能站在朝堂上,替安丰乡的泥腿子们说话。

  "明日去县里。"林砚把文书小心收进木匣,"赵知礼升了县丞,要请你当乡政顾问。"

  "我一个农女,当什么顾问?"苏禾舀了碗粥递给他,红薯的甜香混着灶火的暖,漫得满屋子都是,"倒是你,该把《齐民策》写完——你记的那些稻种改良法子,得让更多人看见。"

  林砚接过碗,指节在粗陶碗沿上轻轻叩了叩:"等写完,我拿给你看。"

  三年后的春社,安丰乡的祠堂前飘着杏花香。

  苏禾站在台阶上,看着族学的孩子们举着纸鸢跑过晒谷场,他们的笑声撞在新修的祠堂飞檐上,惊起一串麻雀。

  祠堂正门上,"苏氏宗祠"的匾额油光发亮,旁边挂着块新木牌:"乡务议事会"。

  "苏乡长。"老秦伯举着本新修的县志跑过来,"您看,这里写着'苏氏禾,字春禾,庆历间治乡有术,民颂其德'。"

  苏禾接过县志,指尖抚过那行小楷。

  远处,林砚抱着卷书从田埂上走来,月白衫角沾着新泥——他刚从试验田回来,那里种着他改良的"占城稻",穗子沉甸甸的,压得稻秆弯了腰。

  "要下雨了。"林砚站在台阶下,望着西边翻涌的云,"秋收快到了。"

  苏禾抬头,果然有凉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扑来。

  她想起这两日村口的流言——有商队说今年淮北的麦子遭了虫灾,有粮商在往南运粮。

  可眼下,晒谷场的粮囤堆得像小山,族学的孩子们正跟着先生念:"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她忽然笑了。

  风掀起她的裙角,发间的槐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小妹苏荞去年用老槐树新枝削的,刻着"春禾"两个小字。

  祠堂外,不知谁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苏禾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稻田,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乡邻的谈笑声、江潮的拍打声,忽然觉得这人间的烟火,比任何金印玉符都珍贵。

  秋阳穿透云层时,她听见村口有人喊:"粮行的张掌柜来了!

  说要谈新麦的价钱!"

  苏禾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转身往晒谷场走去。

  风里飘来新晒的稻穗香,混着远处江堤上的青草味,像首没写完的诗。

  秋收将至,苏禾在粮行账本上瞥见"淮北虫灾"四字时,村口忽然传来骚动——几个外乡客挑着空粮担,正跟里正打听:"安丰乡的存粮,可还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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