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灾年筹粮显锋芒
作者:酒醉七分
入秋第七日,檐角铜铃被暴雨砸得乱响。
苏禾蹲在仓廪门口,指尖划过新糊的麻纸,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雨声,后颈直冒凉气——这雨从八月初三下到今日,连阴了整整十四日,青石板缝里都生出绿苔,更别说田地里的晚稻。
"阿姐,林公子来了。"苏荞抱着一摞干布帘跑进来,发梢滴着水,"他说江堤又塌了段,水往南冲了。"
苏禾攥紧手里的竹筹,竹节硌得掌心生疼。
前日她去江边看过,江水漫过了半人高的护岸石,浑浊的浪头卷着枯枝撞在桥墩上,"轰"地炸开。
林砚当时站在她身侧,伞都被风吹得翻了面:"今年梅雨季短,伏天又旱,这暴雨来得急,江底淤积的泥沙早松了。"她夜里翻《农桑辑要》,看到"夏秋连雨,当防江泛"的批注,墨痕都被她翻得发毛。
仓廪里飘着新晒的稻香味。
三十石稻谷码成整齐的方垛,每袋都用桐油布裹得严实。
这是她从春种就开始攒的——春收时每亩多留半斗,夏收时拿新麦跟邻村换陈稻,又带着苏稷去河湾割芦苇编粮囤。
苏荞总说她抠门:"阿姐,咱们自己都啃了两月薯干了。"可此刻望着这些黄澄澄的稻谷,苏禾喉咙发紧——她早就算过,安丰乡一百二十三户,最穷的三十八户断粮不过七日,这三十石,够撑到......
"苏大娘子!"外头传来王二柱的喊叫声,夹杂着泥点飞溅的脚步声,"我家那三亩田全泡了!
水都漫到灶屋门槛了!"
苏禾猛地站起来,撞得门框"吱呀"响。
她看见王二柱浑身湿透,裤脚还沾着烂泥,眼睛红得像兔子:"郑公子家粮栈今早开秤了,说是五贯一石米,可咱们......"
"五贯?"苏荞倒抽口冷气。
往年丰年米价不过两贯三,便是青黄不接时也才三贯五。
苏禾捏着竹筹的手一紧——郑少衡这是要趁火打劫。
前日她在村头看见郑家的牛车往粮栈运粮,车板压得几乎贴地,原以为是他爹退了赃粮后收敛,没想到......
"阿姐,赵里正来了!"苏稷扒着门框喊,雨水顺着他的破草帽往下淌,"他坐官轿来的,跟在王二柱后头!"
赵知礼的青衫下摆滴着水,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
他进了堂屋也不坐,直接抓着苏禾的胳膊:"苏大娘子,郑少衡囤了两百石粮!
方才我去粮栈,他说'要粮可以,拿地契换'——这是逼农户卖田!"
苏禾反手握住他手腕:"赵大哥别急,我这儿有预案。"她转身从柜里抽出个蓝布包裹,展开是一叠写满小字的麻纸,"上月我就着《天圣令》算过,农户存粮不得超过三年用度,可粮商囤粮过百石便要限期出粜。
郑少衡那两百石......"
"好个苏大娘子!"赵知礼眼睛亮了,"我就说前日你让老秦伯查粮栈的地契,原是早有打算!"
"不止这个。"苏禾翻到第二页,"我备了三十石赈济粮。
一线给最穷的三十八户,每户每日一升,够吃四十天;二线是换工粮,修堤坝、疏沟渠的,每日两升;三线低息借贷,秋收后还粮加半成——既防流民,又能让壮劳力有事做。"
"妙!"林砚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发梢的水顺着衣领流进后颈,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目光扫过预案,"再设个平价米铺,每日限量供应,由赵里正监督账目。
再制些信用券,农户拿布帛、编筐来换,既防哄抢,又能盘活手作。"
苏禾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额角的碎发往下滴,在青布衫上晕开深色的痕。
前日他帮着修仓廪时,也是这样一身湿,却笑着说:"你备的粮,够给全乡撑把伞了。"
"就这么办!"赵知礼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来,"我这就去县上请文书,把《天圣令》的条文抄来贴在粮栈门口!"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冲苏禾一揖,"苏大娘子,安丰乡的命,可全在你这叠纸里了。"
三日后,村头老槐树下支起蓝布棚子。
苏禾站在棚子底下,看着王婶攥着信用券换米,手都在抖:"苏大娘子,我家那半筐鸡蛋,真能换两升米?"
"能。"苏禾指着墙上的告示,"鸡蛋按市价折粮,你这筐有十二个,够换两升半。"她接过鸡蛋,往王婶的瓦罐里倒米,金黄的米粒"沙沙"落进罐底,"等雨停了,你去帮着疏沟渠,还能再领两升。"
人群里传来议论声:"郑家粮栈今日也开秤了,三贯五一石!"
"真的?"刘秀才扶了扶眼镜,"我昨日见赵里正带着书吏去粮栈,说囤粮超百石要罚银......"
苏禾抬头望去,郑少衡正站在粮栈门口,月白湖绸衫换成了青布短打,脸色比阴云还难看。
他盯着对面的蓝布棚子,手指攥得发白,忽然转身冲进粮栈,门框上的"丰谷栈"木牌被他撞得晃了晃。
雨一直下到九月初九。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苏禾站在新修的江堤上,看着乡人扛着锄头下田——被水冲垮的稻田正翻晒着,湿润的泥土里已经撒下了晚麦种。
"苏大娘子!"老秦伯举着卷黄纸跑过来,"县志的先生来村里了,说要记你这次筹粮的事!"他展开纸卷,墨迹未干的小楷写着:"庆历三年秋,安丰乡暴雨成灾,苏氏禾设三线供粮,立平价米铺,全乡无一流民,堪称治乡典范。"
赵知礼站在她身侧,望着远处冒烟的粮栈——郑少衡的爹正带着长工往米铺搬粮,"苏大娘子,若天下乡野都有你这等心窍,范公的新政......"他忽然顿住,望着南边天际翻涌的云。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秋阳下,一行官差正沿着江边的驿道而来,马蹄声踏碎了满地秋光。
为首的骑者穿着绯色官服,腰间的鱼符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州里下来的信使。
她摸了摸发间的槐木簪,林砚前日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范参政的新政要清丈田亩、均定赋税,动的是豪族的根基......"
风卷着江潮的腥气扑来。
苏禾望着那行官差越走越近,忽然想起春种时翻地,刨出的老树根盘根错节——要撼动这样的根基,怕不是一场雨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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