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田契迷雾起风波

作者:酒醉七分
  秋后的风裹着稻壳的碎末钻进窗缝时,苏禾正蹲在堂屋的旧木箱前。

  阿荞端着陶碗站在她身后,碗里的桂花糖粥已经凉透:"大姐,老秦家的小孙子方才来传话,说明早乡约要见你。"

  手指正抚过一张泛黄的田契,苏禾的动作顿了顿。

  契纸上"苏承业"三个字的墨迹有些发晕,像是被水浸过又勉强晒干的——那是爹临终前塞给她的,说"这是咱苏家三亩薄田的命"。

  她记得那天雨下得大,爹的手冷得像块冰,把契纸往她怀里塞时,袖口还沾着泥。

  "说什么事了?"她将契纸小心收进油布包里,转身接过糖粥。

  阿荞的手指被灶火烤得通红:"那小娃说...郑、郑家递了状子。"

  陶碗边缘的温度突然刺得手背生疼。

  苏禾放下碗,油布包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她想起三日前打谷场边,郑少衡骑在黑马上经过,皂靴尖踢飞一粒稻谷,嘴角勾着笑:"苏大娘子好手段,可这地契上的字,总比镰刀硬些。"

  "阿稷,把东厢房的旧账册搬来。"她提高声音喊弟弟,转身对阿荞道,"去灶房把去年的税单找出来,用桑皮纸包好的那叠。"

  阿荞应了一声跑开,马尾辫上的红头绳晃得人眼晕。

  苏禾摸着油布包坐回凳上,油灯芯"噼啪"炸了个花。

  东厢房的旧账册落着灰,阿稷抱着本子进来时打了个喷嚏:"姐,这些账册爹记到他走前一年,后面都是你补的。"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摊开的账册上。

  苏禾一页页翻,税单上的朱印、田契上的骑缝章、甚至当年买牛时的草约,全被她用炭笔在草纸上描了副本。

  当翻到郑家递来的状子副本时,她的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个小坑——那上面写着"庆历元年三月,苏承业将村南二亩田典卖给郑府",可爹明明在庆历二年春才得了场大病,那年冬天才卖了半亩菜地换药。

  "时间对不上。"林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抱着一摞书,青布衫袖口沾着墨渍,"我查了州里的税赋黄册,庆历元年苏家的田亩数还是三亩整,次年才减到二亩半。"他把书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宋刑统》翻到"田宅卷","伪造田契者,按律当杖八十,若是涉及土地兼并...怕是要流放。"

  苏禾抬头看他,油灯在他眼下投出阴影。

  这两个月他总在帮着算全乡的赋税,手指关节因握笔太久泛着青白。

  她想起前日夜里,他蹲在灶房帮阿稷补篱笆,说"这世道,规则比镰刀更护人"。

  "明日公堂,我要郑家的契纸。"她抽出一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村老人的名字,"王伯当年帮爹写过卖牛契,张婶子记得庆历元年春旱,爹天天在田里浇水。"她把草纸推给林砚,"你去请他们写证词,就说...就说苏禾求他们帮个忙。"

  林砚点头,把草纸收进怀里。

  月光照在他腰间的旧玉牌上,那是他从前读书人的物件,如今磨得发亮。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且放心,我昨日去了趟州城,找着当年替郑家管田契的老书吏。"他笑了笑,"那老头说,郑家的契纸爱用徽州的竹纸,可庆历元年,徽州纸还没卖到安丰乡。"

  第二日的公堂比秋收时的打谷场还挤。

  老秦的惊堂木刚拍下,郑少衡就甩着湖绸袖子站起来:"乡约大人,我郑家有契为证,这二亩田本就是我家祖业!"他身后的管家捧出个檀木匣,里面的契纸用洒金绢包着,"您瞧这骑缝章,这墨迹,哪点不像真的?"

  苏禾站在堂下,怀里的油布包被攥得发热。

  她等郑管家把契纸呈给老秦,才开口:"郑公子说这契是庆历元年三月立的,可小女记得,那年二月安丰乡下了场大雪,县太爷的告示还贴在村口——'雪压屋梁,停笔七日'。"她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叠纸,"这是当年县学先生记的《岁时录》,上面写着'庆历元年二月廿三至三月初一,大雪封路,笔墨不得售'。"

  堂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老秦眯眼翻着《岁时录》,又看了看郑家的契纸:"这契上的日期是三月初二...倒巧了。"

  "更巧的是这个。"林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税单,"庆历元年秋,苏家缴的是三亩田的税粮,有县仓的朱印为证。

  若三月就典卖了二亩,税赋该减才是。"他又举起另一张纸,"这是当年替郑家抄契的老书吏的证词——庆历元年,郑家的契纸用的还是本地土纸,这洒金竹纸是庆历三年才从州城运来的。"

  郑少衡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捏得湖绸袖子起了褶:"你、你血口喷人!"

  苏禾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蓝布本子:"这是小女这些年整理的《田契辨伪笔记》,记着纸料、墨色、印章的讲究。"她翻开本子,"就说这骑缝章,郑家的印是'荥阳郑氏',可这契上的印角缺了块——去年冬天,郑老爷摔了印盒,才磕出的缺。"

  老秦接过笔记翻了两页,抬头时眼里带了笑:"郑公子,你这契纸,怕是比你爹摔印盒的日子还早吧?"

  堂下哄笑起来。

  郑少衡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条凳。

  老秦的惊堂木"啪"地拍下:"郑家伪造田契,意图兼并民田,按律赔偿苏家三十贯,再杖责管家二十。

  这状子...驳回!"

  散堂时已近正午。

  苏禾抱着油布包往外走,老秦拄着拐杖追上来:"大娘子,你那本笔记借我看看?

  我正想立个田契档案库,往后全乡的契纸都存乡约这儿,省得再闹这种事。"

  林砚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我昨夜帮着拟了《田契核查办法》,您瞧瞧可使得?"

  老秦接过布包,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好,好!

  明日我就让人送州里去。"

  三日后,州里的告示贴满了安丰乡。

  阿稷举着告示跑回家:"姐!

  州里要设田契登记处,还说要表扬你!"

  祠堂前的老槐树下,老秦举着酒碗:"苏大娘子,真是治世良才。"

  苏禾接过酒碗,酒液在碗里晃出细碎的光。

  她望着祠堂墙上新挂的"田契档案库"木牌,想起爹临终前的雨,想起打谷场上的稻浪,想起林砚磨得发亮的玉牌。

  风掀起她的布裙,裙角沾着的稻壳簌簌落下。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喝了口酒,辛辣从喉咙烧到眼眶。

  可她知道,这风不会只吹过田契。

  暮色里,她看见李铁头蹲在村口的水渠边叹气。

  渠底裂开的缝里,几株干枯的稗草在风里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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