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灌规约立新章

作者:酒醉七分
  春灌的日头刚爬上东墙,苏禾蹲在水渠边,看李铁头用枯枝戳着渠底裂开的缝。

  那些裂缝像张着嘴的干鱼,把最后一丝潮气都吸进了土里。

  李铁头的破草帽歪在脑后,露出泛白的鬓角:"大娘子,昨儿后半夜我守了整宿,上游王老三的田都漫出水了,我这儿还是干的。"

  "今年春旱来得急。"苏禾摸了摸渠壁,泥块在指腹上蹭出白灰。

  她记得上个月张二牛挑水时说,上游几家为争头闸差点动了锄头,王老三的儿子被推下渠,胳膊肘至今还缠着布。

  田契风波刚平,水权的火又要烧起来了。

  "大娘子!"老秦的拐杖敲着青石板,震得腰间的铜钥匙哗啦响,"东头周阿婆家的水桶被砸了,说是下游刘四嫌她抢水。

  再这么闹下去,出了人命可怎么好?"他额上的皱纹堆成乱麻,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饼屑簌簌落进青布衫的褶皱里。

  苏禾直起腰,裤脚沾了两片碎泥。

  她望着远处泛白的田埂,想起爹教她看水脉时说的话:"水是活的,可人心要是乱了,活水也能变成刀。"风掀起她的布裙,裙角还沾着前日田契案上的稻壳。"那就从春灌开始立规。"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老叔,您去喊各户当家人来祠堂,辰时三刻议事。"

  祠堂的门轴吱呀一声打开时,堂里已经挤了小半。

  香案上的线香烧到半截,混着汗味、土味和几缕新蒸的麦香——周阿婆带了自家烤的馍,用蓝布包着放在墙角。

  苏禾站到香案前,看见吴大贵跷着二郎腿坐在最末排,破褂子敞着怀,露出胸膛上一道暗红的疤——那是去年偷割郑家稻子被打的。

  "今日请大家来,为的是春灌引水的规矩。"苏禾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似的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展开是泛黄的《齐民要术》,"书里'沟洫篇'说,'凡有川渠,水各有分'。

  咱们安丰乡的水渠,从北到南过七道弯,总水量每日能灌三十亩。"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水文图,那是林砚用炭笔勾的,每个弯道标着深浅,"按田亩位置分上、中、下三游,上游先引,中游接,下游收尾。

  各家轮着来,每日一闸,轮值监察盯着。"

  堂里炸开了锅。

  王老三搓着粗糙的手掌:"我家在最上游,凭啥要等?"刘四扯着嗓子喊:"下游本来就难,轮着来能喝上一口?"吴大贵突然站起来,破褂子带翻了旁边的条凳:"你们这是多管闲事!

  谁先来谁后到,凭啥听你安排?"他唾沫星子溅到苏禾脚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苏禾记得前日在集上,郑家的管家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鼓囊囊的像是银钱。

  "吴大贵你闭嘴!"张二牛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是镇上的脚夫,肩头上还留着挑货的勒痕。

  他拍着胸脯,震得堂里嗡嗡响:"去年春灌你家没田,蹲在渠边偷水喝,被王老三拿铁锹赶得满村跑。

  今年你租了半亩地,倒来抢头功?

  谁信你?"

  哄笑声像潮水漫过祠堂。

  吴大贵的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却不敢再吱声。

  老秦敲了敲香案:"静一静!

  苏大娘子的法子,是按田亩位置和水量算出来的,公平。"他转向苏禾,"大娘子,你说的轮值监察,谁来当?"

  "各家推举一个。"苏禾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记着各户人口和劳力,"张二牛愿意当第一个,他跑镇里脚程熟,眼尖。"张二牛挠了挠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当!

  谁要偷水,我扛着扁担守闸口。"

  刘秀才抱着一叠毛边纸挤到香案前,他是村塾的副师,袖管上沾着墨渍:"规约我草好了,大娘子你过目。"苏禾接过纸,见上面写着"春灌规约十条",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她逐条念:"一、按上中下三游轮序引水,上游寅时开闸,中游辰时,下游巳时;二、轮值监察由各户推举,每日换人;三、偷水者罚谷五斗,入公仓......"

  "我签!"李铁头第一个挤到香案前,他粗糙的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重重盖在"李铁柱"三个字上,红泥渗进纸纹里,像朵开在田埂上的鸡冠花。

  周阿婆颤巍巍摸出银簪子:"大娘子,我目不识丁,你帮我画个圈。"小六娘捧着个蓝布本跟在后面,每签一个就记一笔,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发间的木簪上,晃得人眼暖。

  吴大贵缩在墙角,看签的人越来越多,突然转身撞开祠堂门跑了。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林砚昨夜说的话:"有人不希望规矩立起来。"但她没动,只是把《齐民要术》轻轻按在规约上——纸页间夹着片干稻叶,是爹临终前塞给她的。

  规约生效那日,苏禾站在闸口。

  晨雾还没散透,她亲手拔起闸桩,清水"哗"地涌进渠道,像条银蛇游向下游。

  李铁头的田最先泛了绿,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抹,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大娘子,这水比蜜还甜!"

  老秦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酒碗里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大娘子,这规矩比刀还利。"

  "不是规矩利,是人心服。"苏禾望着渠水漫过一块又一块田,想起前日林砚整理的赋税账册里,有户人家连续三年没交够粮——那是吴大贵的名字。

  风掀起她的布裙,裙角的稻壳簌簌落下,混着水腥气飘向远处。

  春灌规约运行半月,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某个黄昏,苏禾去闸口巡查,看见新换的闸桩上有道新鲜的刀痕,像道裂开的嘴,正对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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