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水坝对峙暗流涌
作者:酒醉七分
李铁头撞开苏家院门时,苏禾正就着油灯核对互助会的粮册。
"苏大娘子!"他裤脚沾着泥,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郑家把上游水坝封了!
我那三亩晚稻叶子都打卷了,再不放水,明儿就得焦根!"
算盘珠子"咔嗒"掉在桌上。
苏禾霍然起身,布裙扫得案头的《农桑辑要》哗啦翻页。
她想起今早去田边时,稻穗才刚抽齐,正是灌浆的紧要关头——若此时断水,莫说收成减半,佃户们去年借的稻种钱都还不上,互助会的信誉也要跟着塌了。
"砚哥儿呢?"她抓起竹笠往头上扣,又摸出块帕子塞给李铁头擦汗,"去西厢房喊他,再请老秦叔来。"
林砚推门进来时,手中还攥着半卷未写完的赋税清单。
他发梢沾着夜露,目光扫过李铁头煞白的脸,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郑家用粮市吃了亏,这是要从水利上找补。"
"先去坝上看。"苏禾抄起墙角的铁锨,"老秦叔在村头,我让阿荞去请了。"
四人打着火把赶到溪边时,月光正漫过水坝。
那所谓的"坝"不过是堆了半人高的土堆,混着树枝石块勉强拦住水流,坝顶还插着郑家的青竹标记。
苏禾蹲下身,指尖蘸了蘸坝根渗出的水——凉的,分明不是旱季该有的断流。
"临时土坝,没打桩没砌石。"她用铁锨戳了戳坝体,土块簌簌往下掉,"州府修水利要报河渠司备案,郑家这是私筑。"
老秦的拐杖敲在石头上:"上月郑管家还说'天旱要保自家田',可我今早去东头看,郑家的稻子都淹到脚踝了。"
林砚打亮火折子,凑着光看水痕:"坝前水位比昨日涨了三寸。"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铜尺,沿着坝体量了量,"蓄水量至少能灌下游五轮。"
苏禾的手指在《齐民要术》的折角处停住——她前夜刚翻到"水势测验"那章,图上画着如何用竹片测流速,用陶瓮量蓄水量。
此刻溪水在脚边淌得发闷,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大旱时,父亲背着她去邻村借水,回来时鞋都磨破了,脚底渗着血:"禾丫头,水是庄稼的命,咱们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分时引水。"她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坝体、河床,最后落在老秦花白的胡子上,"坝上开三个泄水口,卯时到辰时放下游,巳时到未时保郑家,申时到酉时补灌孤寡户——既能分走他们的借口,又能让州府挑不出错。"
林砚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需要画张引水路线图,再附水位测算数据。"他抬头时眼里有光,"老秦叔明日带着文书去县衙,就说'安丰乡百姓恐私坝溃堤伤田,故议分时之法'。"
老秦拍了拍腰间的布囊:"我明早天不亮就走,县太爷上个月还夸苏家互助会办得实在。"
李铁头突然扯了扯苏禾的袖子:"大娘子,要不今夜就挖条支渠?
绕过郑家坝,从上游半里的老河汊引水——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那河汊的石头底下还留着旧渠的痕迹。"
月光突然被云遮住。
苏禾望着李铁头磨破的掌心,想起春种时他第一个站出来说"苏大娘子的法子我信",想起夏收时他帮着抬晒谷的竹匾,汗水把后背浸得透湿。
她摸出怀里的银锁——那是母亲的陪嫁,本想留着给阿荞做嫁妆的。
"去村东头借二十把铁锹。"她把银锁塞进李铁头手里,"不够的话,拿我的金簪子押。"
林砚突然按住她的手:"我去。"他解下腰间的玉牌,那是当年应天府林氏的信物,"这牌子在当铺能当五贯,够买三十把。"
老秦的拐杖重重磕在地上:"我家地窖还藏着十把,是我儿子修屋时打的。"
云散了。
月光重新漫在溪水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禾望着坝上郑家的青竹标记,想起粮市那天郑少衡摔碎的茶盏,想起他说"苏禾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
她摸了摸颈间的银锁,母亲的体温还在,父亲的话还在:"禾丫头,咱们苏家的人,要像春禾——根扎得深,风越大,长得越直。"
第二日辰时,乡约亭的槐树下围了二十多户人。
郑管家穿着月白夏衫,摇着湘妃竹扇,见苏禾走来,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苏大娘子这是要评理?
天旱无雨,我家少爷也是没法子。"
"天旱?"苏禾翻开怀里的蓝布包,露出半本磨破的农谚笔记,"七月十五落了三场雨,八月初一又下了半宿。"她指着笔记上的日期,"老秦叔的雨册记着,上月坝前积水比往年多两尺。"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我前日去坝上,水都漫到柳树根了。"
郑管家的扇子停在半空:"那是我家少爷心善,怕冲了下游的地......"
"心善?"李铁头挤到前头,卷起裤腿露出小腿,"我昨儿下田,腿肚子都让晒裂的土块划出血了!"
苏禾举起林砚画的引水图:"分时引水,既保郑家,又顾佃户。
老秦叔今早带文书去县衙了,县太爷说'农时不等人,按常理办'。"
人群突然炸开。
张婶攥着苏禾的袖子:"大娘子,我家那两亩稻子就靠你了!"王二牛拍着胸脯:"要挖渠我去!"连平时最畏郑家的刘阿公都颤巍巍开口:"我家有辆独轮车,随你们用!"
郑管家的脸涨得通红,扇子骨捏得咔咔响。
他正要发作,却见老秦拄着拐杖从巷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水火棍的衙役。
老秦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县太爷批了,分时引水可行。"
当夜,二十多个壮劳力举着火把上了山。
苏禾握着铁锨站在最前头,林砚提着马灯照路,李铁头边挖边喊号子:"一锨土,两分粮,苏家渠,活稻秧!"
晨雾未散时,渠水"哗啦啦"涌进田里。
苏禾蹲在田埂上,看清水漫过龟裂的土块,稻叶慢慢舒展开来,叶尖挂着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金亮的光。
"苏禾!"
尖锐的喊声惊飞了田边的麻雀。
郑少衡骑着黑马冲过来,马鞭抽得空气"噼啪"响:"你敢私改水道!"
老秦拦在他马前:"县太爷的批文在这儿。"他抖了抖怀里的文书,"这渠合乎农理,又备了案。"
郑少衡的马鞭"当啷"掉在地上。
他望着自家坝前依旧满涨的水,又望着下游泛着水光的稻田,脸白得像晒了三天的米。
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
她望着晨雾里渐次亮起来的农舍,听着远处传来的"苏大娘子"的呼喊,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父母坟前,攥着三亩地契哭到喘不上气。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能让阿稷阿荞吃饱穿暖就够了。
可现在,她望着渠水里自己的影子——布裙上沾着泥,发梢挂着露,眼里却有光。
"大娘子!"阿荞从田埂那头跑来,手里举着个青穗子,"稻子喝饱水了,你看,穗子都鼓起来了!"
苏禾接过稻穗,指尖抚过饱满的谷粒。
风从溪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她的布裙吹得轻轻扬起。
她望着远处郑家的青瓦高墙,听着身后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忽然笑了。
这水,不过是个开头。
等新稻熟了,等渠水流过更多的田,等安丰乡的人都明白——水该怎么分,地该怎么种,从来不是谁家的青竹标记说了算。
晨雾散尽时,苏禾把稻穗别在阿荞发间。
她望着满田舒展的稻叶,又看了看林砚手里新写的《水利策》,目光掠过老秦鬓角的白发,最后落在李铁头磨破的手背上。
有些事,该让郑家明白——春禾抽穗时,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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