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水渠之争起波澜

作者:酒醉七分
  五月的日头毒得很,苏禾蹲在田埂上,指尖掐进干裂的泥土里。

  本该清凌凌的水圳早见了底,稻苗蔫巴巴地蜷着叶子,叶尖泛出焦黄——这是她和十五户农户凑钱租下的八十亩低洼田,原指望引了渠水,能赶在芒种前栽上早熟稻。

  "大娘子,东头的水闸还是没动静。"阿福抹了把脸上的汗,竹笠下的眉头拧成个结,"昨儿我去上游瞧,闸口堆了半人高的碎石,像是故意填的。"

  苏禾的指甲陷进掌心。

  三日前她带着农户们联名递的修渠状子还压在乡约老秦家的案头,郑少衡那浑小子怕是又使了绊子。

  她望着远处郑家的青瓦高墙,喉间泛起股腥气——上回粮行压价的事刚了,这姓郑的倒学精了,不硬碰硬,专挑软处戳。

  "去把周铁匠、李木匠喊来。"她拍掉裤腿的泥站起身,目光扫过田边摞着的铁锨、竹筐,"再让小荞煮两锅绿豆汤,加把薄荷叶。"

  阿福愣了愣:"大娘子是要...自己修渠?"

  "等郑家发善心?"苏禾扯了扯晒得发硬的粗布衫角,嘴角扯出个冷峭的弧度,"上回他们能买吴贵造谣,今儿就能堵水闸。

  可这渠是咱们十五户的命,总不能攥在旁人手心里。"

  日头移到头顶时,田边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

  苏禾站在歪脖子槐树下,把用炭笔标了水位线的竹片往地上一插:"水闸的碎石得清,渠底的淤泥要挖。

  我算过,每人每日记三个工分,等渠修好了,按工分排灌溉顺序——头批浇水的,能多浇半时辰。"

  人群里起了些嗡嗡声。

  张婶搓着皲裂的手:"大娘子,这工分能当钱使不?"

  "王掌柜的药行要收咱们秋天的野菊干,工分能抵三成粮钱。"苏禾早料到这一问,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抖开是张盖了药行朱印的纸,"他昨儿刚应下的,说苏大娘子修的渠,他投二十两银子,换头年的优先用水权。"

  人群静了片刻,突然爆起叫好声。

  李二壮抡起铁锨往地上一杵:"我家有三亩地挨着渠尾,早该治治这破渠了!

  大娘子指哪儿,我挖哪儿!"

  日头偏西时,林砚抱着个青布包裹匆匆赶来。

  他额角挂着汗,月白衫子沾了草屑,却掩不住眼底的亮:"我查了县志,安丰乡的水渠原是官修,三十年前郑家接手管理,每年收的渠税比官定多三成。"他掀开包裹,露出一沓泛黄的地契和税单,"这是从老书吏那儿抄的底,当年的批文上写得清楚——'水利公产,不得私占'。"

  苏禾的手指抚过税单上模糊的朱印,心跳快了半拍。

  她抬眼望他,对方眼里有团火:"我连夜写了《水渠治理条例》,把郑家私占水闸、多收渠税的事都写明白了。

  老秦叔说,等咱们修渠的动静起来,他就带着这状子去县衙。"

  "好。"苏禾把税单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等渠修到一半,咱们再递状子——到时候百姓都在这儿干着活,郑家就是想拦,也得想想犯不犯众怒。"

  接下来七日,安丰乡的人都瞧见了稀奇事:苏家那瘦巴巴的大娘子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渠边,拿根竹棍比画水位;林先生搬了张破桌子坐在树底下,谁来领工分都要记清楚名字;十五户的老老少少挑泥的挑泥,搬石的搬石,连王掌柜都派了两个伙计来帮忙,挑着食盒送绿豆汤。

  第八日晌午,渠水终于"哗啦啦"灌进了新挖的水道。

  苏禾站在闸口,看清凌凌的水漫过田埂,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张婶捧着一捧水喝了个痛快,抹着嘴笑:"大娘子,这水比郑家放的甜!"

  可没等众人乐够,远处传来清脆的鞭响。

  郑少衡骑着匹枣红马冲过来,锦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七八个扛着木棍的家丁。

  他勒住马,金镶玉的马镫磕在石头上:"谁许你们私修官渠?

  这闸口是郑家管的,你们当我郑家的规矩是纸糊的?"

  人群里起了骚动。

  李二壮抄起铁锨挡在苏禾身前:"郑小爷,这渠是官修的,凭啥你家说管就管?"

  "凭我郑家交了三十年渠税!"郑少衡甩着马鞭指向苏禾,"苏大娘子好手段啊,先哄着百姓干活,再勾着外乡商人名正言顺占水利——当我郑家人眼瞎?"

  "郑公子这话说得蹊跷。"

  苍老却沉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老秦拄着枣木拐杖挤进来,白胡子被风吹得翘起,身后跟着两个扛着官牌的衙役。

  他扫了眼郑少衡,又看了看正在放水的闸口:"本县志载,安丰渠乃庆历元年官银所修,水利归乡众共有。

  郑家收渠税,原是代乡约管理。"他从怀里摸出林砚写的条例,"可这三年,郑家多收的渠税够再修三条渠了吧?"

  郑少衡的脸"唰"地白了。

  他望着衙役腰间的铁尺,又瞥向人群里攥着铁锨的农户,突然甩了甩马鞭:"老东西,你敢帮着外姓压我郑家——"

  "放肆!"老秦拐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石子乱跳,"县太爷昨儿批了文书,即日起水利归乡约共管。

  苏大娘子带人修渠有功,本县要立碑表彰!"

  人群爆发出欢呼。

  张婶扯着嗓子喊:"老秦叔说得对!

  咱们种了半辈子地,还能让块闸口憋死?"李二壮把铁锨往地上一插,冲郑少衡咧嘴笑:"郑小爷要是闲得慌,来帮着挑两担泥?"

  郑少衡的锦袍被挤得皱成一团。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调转马头时马蹄踢飞一块石子,正砸在新立的"安丰渠重修碑"上。

  石子咕碌碌滚到苏禾脚边,她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石子上还带着的温热——像是郑家最后的反扑。

  暮色漫上来时,渠水仍在"哗哗"流着。

  苏禾站在碑前,看晚霞把水染成金红色。

  林砚走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刚收到消息,州里的米商这月收粮价压了两成。"

  苏禾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望着远处渐暗的官道,那里是通往州城的方向。

  风里飘来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渠水的清凉,她突然笑了:"郑家不甘心呢。"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有两骑快马闪过,鞍上的青布幌子被风吹得翻卷——是州城"万丰米行"的标记。

  "那就让他们看看。"苏禾把石子扔进渠里,看涟漪一圈圈荡开,"安丰乡的田,该由谁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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