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粮市风云再掀波
作者:酒醉七分
安丰乡的七月天像口烧红的铁锅,蝉鸣在瓦檐下撞得粉碎。
苏禾蹲在灶房里翻账本,竹篾编的账册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最后一页的"米价"二字刺得她眼皮直跳——新记粮行昨日糙米报价每石一贯二百文,比半月前涨了三百文。
"阿姐,王掌柜送野菊蜜来了。"苏荞端着青瓷碗进来,碗底还凝着层琥珀色的蜜,"他说今年野菊开得早,蜜里掺了点新晒的稻花。"
苏禾没接碗,手指顺着账册往回翻。
庆历元年秋涝后米价涨,庆历二年春旱后米价涨,今年既无大灾又无战事,郑家的新记粮行却突然抬价——她的指甲在"郑"字上掐出个月牙印,想起三日前在渠边被郑少衡踩碎的野菊,想起他揉成团扔进渠里的信笺。
"荞荞,去把阿弟叫来。"苏禾合上账册,竹片封签"咔"地弹起,"再让灶上煮锅绿豆汤,要冰过的。"
苏稷抱着个陶瓮跑进来时,瓮里的冰块正"咔嚓"裂开。
苏禾掀开瓮盖,凉意裹着绿豆香漫出来:"阿弟,你前日跟牛娃去集上,可瞧见外乡商队?"
"瞧见了!"苏稷扒着瓮沿,鼻尖沾了点绿豆,"有辆青布篷车,车夫操着汴梁口音,说要收粮运去州城。
牛娃他爹问价,那车夫说'要多少有多少,价码好商量'。"
苏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
汴梁来的粮商,郑家的粮行,突然暴涨的米价——她想起林砚前日在旧书摊淘来的《淮南商录》,里面记着"豪族囤粮,必引外商造势"。
灶房的风掀动账册,某页夹着的稻穗标本沙沙作响,那是她去年从郑家庄稼地里捡的,穗粒比寻常稻子大两成——郑家分明占着好田,却偏要在青黄不接时抬价。
"去把老叔公请来。"苏禾对苏荞道,"再让阿弟去林秀才家,说我有急事相商。"
日头偏西时,苏家堂屋坐满了族老。
苏禾把账册摊在八仙桌上,烛火映得"一贯二百文"几个字直晃:"各位叔公伯爷,新记粮行的米价,比去年秋粮刚收时还高。"
"这有啥稀奇?"三伯公磕着烟杆,"郑家的粮行开了二十年,每年这时候都要涨些。"
"可今年不同。"苏禾指着账册上的红圈,"往年涨的是三成,今年半月涨了五成。
前日有汴梁商队来收粮,郑家的仓房这两日昼夜搬粮——他们不是卖,是囤。"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五叔公摸了摸胡子:"囤粮?
那得压多少银钱?"
"压银钱是小事。"苏禾抽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安丰乡有八百户,其中三百户春借了郑家的粮,利滚利要还两石。
若米价涨到一贯五,这三百户要么卖田,要么卖身。"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些,"我阿爹当年就是这么没的——为还三石利粮,把最后半亩田押给郑家,结果连棺材板都买不起。"
族老们的烟杆停在半空。
三伯公的手颤了颤,烟丝簌簌掉在青布衫上:"那丫头你说咋办?"
"启动互助会的储备仓。"苏禾从怀里掏出块桐油布,里面裹着一串铜钥匙,"去年秋我带大家收的余粮,存在村东头的土窑里,有三百石。
明日起按一贯文一石卖,比市价低二百。"
"那咱们不亏了?"七叔公瞪圆眼睛,"一贯文买的稻子,晒干去壳才出七斗米,本都不够!"
"但能稳住人心。"苏禾把钥匙拍在桌上,"只要百姓不抢粮,郑家囤的粮就砸在手里。
另外......"她看向门口,林砚正抱着个蓝布包袱进来,"王掌柜答应高价收周边乡镇的稻谷,每石加五十文。
要让外头传'安丰乡的米商疯了',郑家就会以为外头需求大,囤得更狠。"
林砚解开包袱,露出叠写满小楷的纸页:"我仿了份转运司的公文,说淮南路今秋要征粮赈灾,限各州府留足三个月存粮。"他指尖划过纸角的朱印,"这印是用朱砂调了蜂蜡盖的,隔火一烤就化,郑家人看不出真假。"
堂屋里响起抽气声。
五叔公拍着桌子笑:"好个林秀才!
当年我在县衙当差,见的公文比米多,这假的倒比真的还像!"
二更天的郑府后宅,烛火在博古架上的青瓷瓶里摇晃。
郑少衡捏着那份"转运司公文",玉扳指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浅痕。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得他心跳加快。
"公子,王记粮行的人来说,安丰乡的米商在收周边的稻子,每石加五十文。"管家哈着腰,"说是要运去汴梁,价码翻三倍。"
郑少衡把公文往桌上一摔,案头的鎏金香炉晃得青烟乱冒:"蠢材!
没看见转运司要征粮?
这时候不卖粮,等征粮令下来,咱们囤的米能换座金山!"他抓起算盘噼啪打了通,"再去州城借五万贯,把东市的粮栈全租下——等秋粮下来,老子要让安丰乡的人跪着求我卖米!"
管家抹了把汗:"可...可借银的利钱是三分......"
"三分就三分!"郑少衡抄起桌上的翡翠镇纸砸过去,"等米价涨到两贯一石,老子连本带利翻十倍!"
八月初八,秋阳把稻穗晒得金亮。
苏禾站在村东头的土窑前,看着村民挑着米袋鱼贯而出。
七婶子的小孙子抱着米袋不肯撒手,白生生的小脸上沾着米屑:"阿娘,苏阿姐的米比郑家的香!"
"那是自然。"苏荞蹲下来刮他的鼻子,"咱们的米是新稻子晒的,郑家的米在仓里囤了三年,能不霉?"
远处传来"吱呀"的车轮声。
林砚骑着青驴过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郑家的粮栈今早开门了,米价标着一贯八百文,可没人买。"他把油布包递给苏禾,"这是州城来的信,郑少衡借了八万贯,利钱滚到十万了。"
苏禾拆开信,里面飘出股霉味——是郑家粮栈的旧账。
她望着远处的郑家庄园,红墙青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他囤了一千石米,每月仓租要五贯,利钱要三千贯。
再等十日,秋粮一下,他的银子就得全变成霉米。"
第十日清晨,安丰乡的稻浪翻起金波。
郑府的角门"吱呀"打开,管家扶着摇摇晃晃的郑少衡出来。
郑少衡的月白湖绸衫皱得像咸菜干,眼眶青得能滴墨:"卖...卖粮,一贯文一石,全卖。"
村头的老槐树下,乡约老秦捋着白胡子笑。
他捧着苏禾递来的粗瓷碗,喝了口新米熬的粥:"苏大娘子,你这粥比县里的官宴还香。"
"老叔谬赞了。"苏禾低头搅着粥,木勺碰得碗沿叮当响,"我就是不想再看见有人为米卖田,像我阿爹那样。"
老秦放下碗,碗底压着张纸——是苏家互助会的新章程。
他望着远处的粮栈,郑家的家丁正往马车上搬米袋,米袋上的"郑"字被磨得发白:"往后这安丰乡的米市,该换个规矩了。"
苏禾望着官道上的商队,驼铃在秋风里丁零作响。
她知道,郑家虽折了粮市,可他们在州城的商路、在县衙的人脉,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风掀起她的靛青围裙,露出里面别着的铜钥匙——那是王掌柜昨日送来的,说汴梁的米行想跟安丰乡签长期供粮契约。
"阿姐,牛娃说商队里有个白胡子爷爷,说要见你。"苏稷跑过来,额头上沾着稻花,"他说他是汴梁'丰禾米行'的大东家。"
苏禾拍掉弟弟头上的稻花,目光越过金黄的稻田,投向官道尽头的尘烟。
那里有更宽的河,更长的路,还有——她摸了摸怀里的粮商名录,嘴角扬起个极淡的笑——更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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