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郑家上门来“送礼”
作者:酒醉七分
春禾祭后的第七日,安丰乡的晨雾还未散尽,苏家祠堂前的青石板路上便传来“吱呀”的车轮声。
苏禾正蹲在廊下教苏稷认新刻的族规碑,听见动静抬眼时,正瞧见八名青衫仆从抬着两口红漆描金的大箱子,后面跟着个穿月白湖绉衫的公子——郑少衡。
他腰间的和田玉坠子在晨雾里晃得人眼晕,嘴角挂着笑,偏生那笑像沾了蜜的刺,“苏大娘子,我郑家听说贵府新掌族务,特备薄礼。”
苏稷攥着她的衣角,小奶音里带着警惕:“阿姐,他们抬的箱子好沉。”苏禾拍拍他的手,站起身时袖中还沾着教他识字的墨渍。
她扫过箱子上的泥印——是郑家祖传的“福”字印,去年秋涝时郑家囤粮不卖,这印子她在黑市粮栈见过七回。
“郑公子这是?”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和得像晒场上的风。
郑少衡上前半步,靴底碾碎了半片昨夜落的桃花:“听闻苏大娘子改良的稻种,亩产能多收三十斤。我郑家愿出五贯一石的价,包圆今年所有稻种。”他指尖敲了敲箱子,“这第一箱是定银,第二箱……”他忽然压低声音,“是我替苏大娘子备的‘香火钱’——往后苏家要修族学、扩田庄,总用得着。”
苏禾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
五贯一石?
去年黑市糙米都卖到八贯,郑家这是拿买草种的价来压人。
她抬眼时笑得温驯:“我苏家种地,从不卖种。”
郑少衡的眉梢跳了跳,玉坠子“当啷”撞在箱角。
他强撑着笑:“大娘子再想想?过了这村,可没——”
“张婶家的秧苗该浇水了。”苏禾转身对苏稷道,“带阿荞去菜畦摘把葱,晌午做葱油饼。”小娃应了一声跑开,她这才看向郑家仆从,“箱子请抬回去,我苏家受不起‘慰问孤寡’的礼。”
晨雾里传来郑少衡的冷笑,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
苏禾望着祠堂前新挂的“苏氏族学”匾额,指尖摩挲着碑上“耕读传家”四个新刻的字——郑家这是怕了。
她改良的稻种让乡邻们不再求着租郑家的肥田,更让去年秋粮时郑家囤的千石陈米砸在手里。
三日后的集日上,恐慌像烂了根的藤条,顺着青石板缝爬满了安丰乡。
“听说了吗?南头王伯家的稻叶上有虫眼!”
“吴贵说他是从蝗灾重灾区逃来的,今年这虫灾要顺着淮水漫过来!”
苏禾蹲在自家粮摊前,看着阿荞把新晒的干菜码齐。
她捏起一把稻种,在指缝间搓了搓——颗粒饱满,壳色青亮,半点虫蛀的痕迹都没有。
可围过来的百姓眼神发慌,王二婶攥着钱袋直抖:“大娘子,我家那三亩田……要不今年改种黍子?”
“二婶。”苏禾把稻种倒进她手心,“您摸摸这温度,晒得透透的。要是真有虫,早该生霉了。”她话音未落,便见张二牛挤过人群,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大娘子,昨儿后半夜我跟着吴贵,他绕了三条巷子,进了郑府后门。”
苏禾的瞳孔缩了缩。
她早注意到这吴婆子的远房侄子来得蹊跷——安丰乡闹灾那年,吴婆子讨饭讨到苏家,她给过两升米;可这吴贵,来的第二日就蹲在茶棚里说“蝗灾”,连虫灾的“虫”字都咬不利索。
“阿荞,把谷仓的存粮账本拿来。”她提高声音,“张二牛,去请周大夫来!”
日头升到竿顶时,集市中央的老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禾站在条凳上,身后堆着五袋稻种,周大夫举着铜制的放大镜,正对着稻叶仔细查看:“叶尖发黄是缺肥,叶脉上的痕迹是螟虫,可这虫早被苏大娘子的石灰水浸种法除干净了。”他转头对百姓拱手,“老夫在京城太医院当差时,见过真蝗灾——那虫飞起来能遮天,落下来能啃光半座山。安丰这日头亮堂,田水清亮,哪有半分蝗灾的影子?”
人群里有人喊:“那吴贵说的——”
“吴贵说的?”苏禾拍开身边的账本,“昨儿苏家谷仓查了存粮,够全乡吃三个月。”她指着郑少衡昨日送来的箱子样式,“再说了,真要闹灾,该急的是囤粮的人。”她突然提高声调:“不过既然有人怕,我苏家稻种,今岁加价三成!”
“啥?”“大娘子你疯了?”
苏禾笑着摊开手:“三成是防着有人故意压价。你们信我,就按原价拿种;要是信那些没影子的谣言……”她指了指远处郑家的粮铺,“不妨去问问郑公子,他囤的陈米卖多少钱一石。”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王二婶第一个挤到摊前:“大娘子,我要十斤稻种!”接着是李阿公、张猎户,不多时五袋稻种便抢了个空。
苏禾望着郑记粮铺紧闭的木门,袖中攥着的账本角被捏得发皱——这招“以价制心”,算是把郑家的谣言砸进了泥里。
当夜,林砚翻进郑家后院时,月光正落在账房的窗纸上。
他腰间别着苏禾用竹片削的开锁工具,耳尖还沾着白日里苏禾塞给他的桂花糖——她说“甜着点,手稳”。
账房的木柜第三层,他摸到了半本流水账,墨迹未干的一页上写着:“吴贵,三月初七,银十两,事由:传讯。”再往下翻,是几封未封的信,最上面那封的抬头是“州府陈大人”,里面夹着半张地契——郑家想买苏家东边那片低洼田。
林砚把账本和信揣进怀里时,后颈突然一凉。
他屏住呼吸,听见院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这才松了口气。
等翻出墙时,月光已爬上了苏家谷仓的顶,苏禾正坐在谷仓前的石墩上,膝头搭着件青布外衣,见他过来便递了碗热粥:“查着了?”
“查着了。”林砚喝了口粥,把东西递给她,“郑家想借蝗灾压粮价,再低价收地。那片低洼田挨着水渠,要是改成水田……”
“别急。”苏禾把信收进怀里,“明儿去见老秦。”
第二日晌午,乡约公堂的槐树上蝉鸣正噪。
老秦捏着那半本账册,指节捏得发白:“郑少衡这混小子,连‘传谣乱农’的事都敢干!”他抬眼看向苏禾,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大娘子,你可愿随我去见朝廷来的巡农使?”
三日后,巡农使的官轿停在安丰乡晒场时,郑少衡正被两个公差按在地上。
老秦举着账本大声道:“此乃郑家买谣证物!”巡农使捋着胡子点头:“苏大娘子稳粮护民,当赏!”他转头对郑少衡冷笑道:“你郑家报的‘蝗灾’,本使看该改成‘人灾’!”
苏禾站在祠堂前,看着新挂的“苏氏族学”匾额被风吹得轻晃。
吴贵被押走时的哭嚎、郑少衡涨红的脸、乡邻们的欢呼声,都像春潮般漫过她的耳朵。
她摸了摸怀里的地契——郑家想买的那片低洼田,昨日她已托王掌柜去谈。
“阿姐。”苏稷举着个泥人跑过来,“张叔说那片涝洼地要是挖深了,能种新稻子!”
苏禾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阿姐正想这事呢。”她望着远处泛着水光的低洼田,晨雾里仿佛已看见成片的绿秧苗,正随着风一波波涌过来。
郑家的试探败了,但苏禾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契,指尖划过“低洼田”三个字——等这片地改成高产水田,安丰乡的天,怕要再变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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