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禾终立望族名
作者:酒醉七分
祠堂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苏禾的布鞋碾过,沾了星点凉意。
堂前两棵老槐正抽新芽,嫩生生的绿芽落在她发间,被她抬手拂进袖中——那是昨日在义学堂,小娃们塞给她的“春天”。
“苏娘子到了!”门房老张头扯着嗓子喊,祠堂里嗡嗡的人声突然静了。
苏禾抬眼,见族老苏仲扶着八仙桌站起来,他那顶戴了二十年的黑缎瓜皮帽歪在脑后,露出花白鬓角:“今日推举乡约主事,咱们安丰乡百户人家,就认苏大娘子!”
堂下响起零星掌声,又很快被压下去。
苏禾知道,那些缩在角落的身影里,有陈老财的侄子陈三,有李文远的佃户王二狗——他们的主子昨日还在田埂上冷笑“毛丫头坐不稳香案”。
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那是管着义学书箱的,也是管着互助会谷仓的。
“诸位伯叔婶子。”她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还稳,“我苏禾能站这儿,不是因为能算几亩田,是因为咱们晒场的粮囤满了,药行的银子进账了,娃娃们能背《千字文》了。”她扫过人群,停在陈三泛红的眼尾上,“今日说三件事:立苏氏族学,收族中及邻村适龄孩童;设安丰互助会,帮着佃户凑种子、赁耕牛;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纸,“田产托管制。失地农户签了这契,地由互助会代管三年,收成三七分——农户拿七,余下三成补水利、修义学。”
祠堂里炸开了锅。
王二狗猛地站起来,粗布褂子蹭得桌角哐当响:“苏娘子,我家那五亩地被陈老财收走三年了!要签这契,能要回来不?”
“能。”苏禾把竹纸推到他跟前,“陈老财若不肯退地,互助会替你写状子。州里前月发的《均田令》,我抄在义学墙上了,伯你明日带娃去认认字。”
陈三突然踹翻条凳,木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麻雀:“苏禾你算什么东西!田产是陈家养命的,你凭什么管?”
“凭我是乡约主事。”苏禾按住腰间钥匙,铜环硌得手心生疼,“凭这钥匙能开谷仓,能开书箱,能开咱们安丰乡的活路。”她转向苏仲,“族老,劳烦取族谱。”
苏仲颤巍巍捧出红绸包裹的族谱,檀香混着旧纸味漫开。
苏禾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掠过“苏氏三代单传”的批注——那是她爹手写的,墨迹早褪成了浅灰。
“从今日起,族学供米供笔,凡苏姓子弟,八岁必入;外姓愿学者,交半斗米当束脩。”她合上族谱时,听见陈三的骂声被人压了下去,是张二牛的粗嗓门:“我家妞妞虽姓王,可认苏娘子当干娘!”
日头爬到正中央时,祠堂里的争执渐弱。
苏禾摸出怀里的糙米——那是前晚鞋窠里的,被体温焐得发暖。
她正想收起来,忽听西厢房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木窗闩被扣上的动静。
抬眼望去,林砚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半开的信笺,指节泛白。
“苏娘子,我去去就来。”她朝族老拱了拱手,绕过满地条凳走到林砚跟前。
风卷着槐花香扑来,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墨香里,多了丝焦灼:“谁的信?”
林砚把信笺递过来,字迹清瘦如竹:“应天府旧友。我爹的案子……平反了。”他喉结动了动,“林氏要重振门楣,召我回去。”
苏禾的指尖在信笺上顿住。
她记得林砚初来安丰时,穿的青衫打着补丁,在晒场帮她算田亩时,袖口还沾着墨点。
那时他说“书生无用”,现在他的字,该能写进朝廷的折子了。
“你想去?”她问。
“我……”林砚别过脸,望着义学堂的方向,“前日帮你核互助会的账,王婶家的地契,李老汉的牛租,都记在本子上。我若走了,谁帮你理这些?”
苏禾笑了,把糙米塞进他手心:“你走了,谁帮我看朝廷的风向?”她从袖中抽出个油布包,“这是《地方治理建议书》,写了义学如何补官学之缺,互助会怎样缓赋税之急。你回京后,替我交给支持新政的大人。”
林砚的手指蜷起来,糙米硌着他掌心:“其实……我从未放下林氏。只是从前觉得,重振门楣要争权,现在才明白……”他望着她发间的槐芽,“该争的是让更多人有饭吃,有书读。”
苏禾正要说话,张二牛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苏娘子!李文远带着陈老财去州里告状了,说你‘擅立私规’!”
林砚的手猛地收紧,糙米碎了两粒在掌心里。
苏禾却笑了,她认得那股子狠劲——像极了七年前,她蹲在破草房里,数着三亩薄田的田契时,眼里烧的那团火。
“去把王掌柜、周大夫请来。”她对张二牛道,“再让义学的先生抄十份互助会章程,贴到镇上当街。”
三日后,州府的朱漆官轿停在安丰乡晒场。
李知远掀帘而下时,苏禾正蹲在谷仓前,教小娃们辨认不同稻种。
“苏氏状告李文远等人阻挠乡约。”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书,“可王药行、周郎中,连你族里的苏仲都递了保状,说你‘利农劝学,有古循吏风’。”
“大人。”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裤脚的稻壳,“您看这晒场,去年收了三百石稻;您看那义学,今春添了二十个娃。要真算‘私规’……”她指了指远处的互助会木牌,“这规,是咱们安丰乡的命。”
李知远的笔尖在判词上顿了顿,最终重重落下:“苏氏义学、安丰互助会,皆合《庆历民约》。苏氏一门,为地方望族。”
庆历七年的春风比往年都暖。
春禾祭那日,晒场搭起了青竹棚,张婶的腌菜坛摆了一溜,王掌柜的药行送了十车野蔬干,连庐州来的商队都停了脚,说要看看“苏大娘子”的本事。
林砚回来时,骑的青骢马沾着京城的尘土,他怀里抱着卷明黄封皮的折子:“朝廷要推行‘农桑新政’,你的建议书,韩参政看了说‘民间有真才’。”他翻身下马,把折子递给苏禾,“我求了个差,做这安丰乡的‘实务讲席’——教娃娃们算田亩,教农户们看时令。”
苏禾接过折子,指尖抚过“春禾记”三个墨字——那是林砚替她题的。
祠堂里,苏仲捧着族谱等在香案前,烛火映得“首代掌族”四个字发亮。
她提笔时,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苏大娘子”,像春潮漫过田埂。
“苏禾。”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未干,有小娃塞了把糙米在她手心,“大姐姐,这是新收的‘春禾米’,可香了!”
风掀起族谱的页脚,露出后面空白的纸页。
苏禾望着远处的粮囤、义学、互助会木牌,突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蹲在破草房里,数着三亩薄田的田契,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个模糊的“苏”字。
现在,那团模糊的墨点,终于写成了清晰的“春禾记”。
春禾祭的热闹里,苏禾的指尖轻轻抚过族谱上“首代掌族”的墨迹。
而京城的驿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安丰乡疾驰,马背上的信差怀里,揣着份盖着“中书门下”大印的公文——那是对“春禾乡约”的批复。
属于苏禾的传奇,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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