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巡使临门查新政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未散,皂色官服的巡查使李知远已翻身下马。

  他靴底碾过晒场的稻壳,发出细碎的脆响,目光扫过墙根歪歪扭扭的"义学招生"告示,又落在粮囤上垂着的草席——那草席边缘补了七八个补丁,针脚细密得像女工绣的团花。

  苏禾喉间发紧。

  前日周大夫蹲在灶房喝药时,把茶盏往桌案上一墩:"李知远当年在杭州贪了盐引,被参了二十七条罪状才贬下来。

  如今顶着巡查使的帽子,眼睛专往油水厚的地方盯。"她当时正搅着药罐,药汁溅在手腕上也不觉得烫,只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贪而不蠢的人,最怕自己栽进去。

  "苏娘子?"李知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尺。

  苏禾回神,见他已站在面前,腰间"江淮巡查"的牙牌擦得锃亮,映出她微抿的唇。

  林砚不知何时挪了半步,袖中《新政实务手册》的边角轻轻蹭着她的手背——那是他昨夜在油灯下抄了半宿的,纸页上还留着墨渍,像片小小的乌云。

  "回大人,民妇苏禾。"她福了福身,眼角瞥见张二牛缩在磨盘后,手心里攥着块碎瓷片,大概是准备万一闹起来就扔;王掌柜的钱袋还搁在磨盘上,牛皮被晨露浸得发亮,渗出淡淡的皮子味。

  李知远没接话,径直往义学堂走去。

  那是苏家旧宅改的,原先漏雨的瓦檐换了新陶瓦,窗棂上糊的桑皮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门里突然传来脆生生的背书声:"《青苗法》第二条,贷粮以二月、五月青黄不接时,取息二分......"

  他脚步顿住。

  推开门,八个女娃正趴在条案上写字,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握笔的手还在抖。

  墙根摞着半人高的竹筐,周大夫前日往里头塞了包野菊花:"这是学生们采的药材,晒干了能换笔墨钱。"此刻竹筐敞着口,露出几枝晒得半干的紫苏叶,叶尖卷着,像小姑娘的指甲盖。

  "《春荒台账》。"苏禾从条案下抽出本毛边纸订的册子,递过去,"三月十五,张三家借粮两斗;三月廿,王二婶还粮两斗一升——多的是利息,按新政二分算的。"

  李知远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第二页突然工整起来,间或夹着批注:"苏荞记:张三家的小娃病了,多给半升。"他挑眉:"这是......"

  "学生轮流记账。"林砚出声,声音清润如泉,"大的教小的,小的监督大的。"他指了指墙角的小泥人,"那是她们捏的'公道神',说记账时要是撒谎,泥人会掉耳朵。"

  李知远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顿,没说话。

  下一站是合作社。

  竹篱笆围起的空地上,十几个妇人正把野菊往席子上摊,王掌柜的伙计蹲在旁边验货,手里捏着枝菊花:"这瓣儿没虫眼,能多算两文。"见巡查使来,妇人们手忙脚乱要行礼,苏禾按住最前头的张婶:"该做活计做活计,大人看的是咱们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李知远踱到席子边,捏起朵野菊。

  花芯里还沾着晨露,滚到他指尖,凉得他缩了缩手。"产销报表。"苏禾又递过本册子,封皮是硬纸板糊的,"上月收野菊三百斤,晒成干花九十斤,王掌柜收走八十斤,剩下十斤给义学熬药。"她指了指最下面的小字,"每笔钱都记在义学公示板上,昨日刚换的新纸。"

  李知远没接册子,目光扫过公示板。

  木板钉在槐树上,纸页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旧字,像层褪了色的树皮。

  最上面是"药材收入:叁拾贯伍佰文",下面列着"笔墨:伍贯""药种:柒贯",最后一行写着"存银:拾捌贯",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秤,秤砣上写着"公道"。

  他突然冷笑:"朝廷新政,岂容一介农妇自作主张?"

  苏禾早等着这句话。

  她从怀里摸出卷文书,封皮盖着"庐州州学"的朱印,展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公示板的纸页哗哗响:"这是州学周教授审过的教学大纲,《农桑》《算学》《新政条令》三门课,每本教材都盖了官印。"她又摸出本《义学财政公示》,封皮磨得发亮,"银钱进出有三个人签字:我、周大夫、王掌柜——大人若不信,可去问州府库吏,每笔钱都备了案。"

  李知远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两下,突然抬头:"你倒会打算盘。"

  "民妇只知道,让娃娃们识字,比让她们早嫁两年多生几个娃强。"苏禾直视他的眼睛,"让妇人采药材换钱,比让她们蹲在田埂上哭饥荒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大人当年在杭州,可见过饿殍?"

  李知远的瞳孔缩了缩。

  日头升到头顶时,他站在晒场的粮囤前,揭开最后一张席子。

  五十石糙米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撒了把野菊花,黄灿灿的,把糙米衬得更白了。"够吃三月。"周大夫凑过来,摸着胡子笑,"邻村的老张家昨日还来借了五斗,说比官仓的米香。"

  李知远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块印泥,在《巡查记录》上重重按了个红章。"苏氏义学,全州典范。"他把文书递给苏禾时,指腹擦过她掌心,"你这条路,走得稳。"

  林砚送他出村时,马蹄声惊起一群麻雀。

  苏禾站在晒场边,望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两个黑点。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的糙米——不知哪个女娃趁乱塞了把在她鞋窠里,硌得脚底板生疼。

  "苏娘子!"张二牛扛着半袋米跑过来,"我娘说今晚要煮新米饭,让你带弟妹来吃!"

  "还有我家的腌菜!"张婶举着个陶瓮从合作社里探出头,"刚腌的,脆得能咬出声!"

  苏禾应着,低头把鞋窠里的糙米捡出来。

  米粒沾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

  林砚回来时,她正把米揣进怀里,像揣着块烧红的炭。"州志要记的。"他低声笑,"你今日说的话,够写半页。"

  "写史的人爱怎么写怎么写。"苏禾望着义学堂的方向,那里又传来背书声,"只要娃娃们能认字,妇人能挣钱,粮囤里有米......"她顿了顿,"比什么都强。"

  暮色漫上来时,周大夫拎着药箱来辞行。"我要去庐州了,"他拍了拍苏禾的肩,"但你记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些盯着你粮囤、盯着你义学的......"他没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药箱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日在田埂上遇见的陈老财。

  那老头摸着自家被苏家租去的地,指甲缝里沾着泥:"苏娘子本事大,可这地......"他笑了笑,"终究是姓陈的。"

  风卷着稻壳打在她脸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糙米,突然觉得那米粒不再暖,反而有些凉——凉得像陈老财的笑,像李知远靴底碾过的稻壳,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但她没怕。

  她弯腰捡起一粒被踩碎的米,放在手心里。

  月光漫下来,把碎米照得发亮,像块小小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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