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绣娘讲堂掀波澜
作者:酒醉七分
苏禾把批文收进怀里时,指尖还残留着墨汁的微涩。
她望着苏荞举着糖画跑近的小身影,喉间突然发紧——三日前她跪在州府衙门前递状子时,可曾想过今日能摸着这张准予试点的纸?
"阿姐尝尝,甜的!"苏荞踮脚把糖画往她嘴边送,糖丝在风里晃出细碎的金芒。
苏禾低头舔了下尖角,甜味漫开时,她瞥见赵四娘从巷口探出头,粗布裙角沾着草屑,正朝这边招手。
"禾娘,"赵四娘小跑过来,鬓角的野花颤巍巍的,"我家那口子说,明儿起我能腾出晌午来。"她搓了搓发红的手背,"你说的绣娘讲堂...我当真能当讲师?"
苏禾握住她的手,能触到指腹的老茧——赵四娘绣的并蒂莲在集上能多卖五文钱,这双手本就该被看见。"四娘的针脚比县里绣坊的都齐整,"她笑着从怀里摸出半卷绣样,"我连夜画了识字荷包的花样,每面绣一字,合起来是'识字养家'。"
赵四娘展开绣样,粗粝的手指抚过"养"字的绣线走向,眼眶突然红了:"我阿娘教我女红时说,绣得好能嫁个好人家。
可你说...绣得好还能养自家?"
"能。"苏禾的声音轻却笃定,"等讲堂开了,你教她们锁边、配色,我让林公子整理教材,把《女诫》里的'女德'和《蒙求》里的'农桑'对着讲。"她望向文昌阁的飞檐,那里已经挂起新写的木牌——"安丰女学·绣娘讲堂"。
三日后卯时,晨雾还未散尽,苏禾就听见堂前老槐下传来议论。
"苏大娘子这是要教姑娘们当先生?"
"村塾的刘秀才都只教男娃,她倒好,引着女娃抛头露面!"
苏禾捏着扫笤的手紧了紧。
她扫着满地槐花,余光看见村塾先生周守正抱着教案从巷口过来,青布衫角带起一阵风,把"女学"木牌吹得晃了晃。
"伤风败俗!"周守正突然驻足,教案"啪"地拍在石桌上,"好好的女娃不学针黹纺线,倒要捧着书装斯文?
我这就去族里说理——"
"周先生。"苏禾放下扫笤,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您上月还说'有教无类',怎么到女娃这儿就变了?"
周守正的脸涨成猪肝色,教案翻到《女诫》那页:"圣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是...是蛊惑!"
"苏老叔。"苏禾转向拄着拐杖过来的苏仲公,"您前日说要让她们看见'读书有用',我琢磨着,明日在晒谷场办个女红义卖会。"她从袖中摸出个蓝布包,倒出几枚铜钱,"小翠用学堂教的算术,把缝的小褂子卖出了比集上还高的价——"
"好。"苏仲公的枣木拐杖叩了叩青石板,"我去叫各家的阿嫂来瞧。"
义卖会那日,晒谷场的竹席上摆满了绣品。
苏荞蹲在识字荷包摊前,小手指着针脚:"阿姐说,锁边用两股线能省半文钱,配色选青灰耐脏,这样买的人多。"她拿起算盘"噼啪"拨了两下,"今早卖了七个荷包,赚了三十六文。"
赵四娘的手在发抖。
她举着自己绣的"识"字荷包,对围过来的妇人说:"这针脚是我在讲堂教的,等你们家闺女学完,也能接县里布庄的代销——"
"住口!"周守正踹开竹席,识字荷包滚了一地,"小小年纪不务正业!"他捡起苏荞的课本,翻到《蒙求》那页,"'耕不强者无以充虚,织不强者无以掩形'...这是教女娃抛头露面!"
苏禾弯腰捡起被踩脏的荷包,抬头时目光清亮:"苏老叔,上月您孙子病了,是赵四娘用学堂教的《本草》认了车前草,才退的烧。"她转向周守正,"周先生,您说'读书有用',可女娃读的书,就不是书了?"
苏仲公咳嗽两声,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我苏家人丁不旺,可我那小孙女能背《千字文》——荞丫头,背一段!"
苏荞抹了把沾着草屑的脸,脆生生开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又抓起算盘,"今早卖了七个荷包,每个五文,成本二文,总利润三七二十一,加上小翠卖的褂子十五文,一共三十六文——"
晒谷场静了片刻,突然爆起一片惊叹。
王二嫂挤到前面,拽了拽赵四娘的袖子:"我家小菊明儿能来么?"
"能!"赵四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只要肯学,都能来!"
次日清晨,苏禾站在文昌阁前,看着十余个妇人领着女儿走来。
苏荞蹦蹦跳跳跑在最前头,发辫上沾着晨露:"阿姐,李婶家的阿秀说要学算钱,张婆家的巧儿要学认药草!"
"从今天起,"苏禾望着孩子们仰起的小脸,喉咙发紧,"咱们不再是'只能出嫁'的姑娘。"
林砚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新整理的教材。
风掀起书页,《女诫》与《蒙求》的字迹叠在一起。
他望着苏禾发亮的眼睛,轻声笑了——这个总说自己只是农女的姑娘,正在把整个安丰乡的天,慢慢掀出个窟窿。
日头渐高时,学堂里传来琅琅书声。
苏禾数着新收的束脩——不过是几把米、几枚铜钱,却重得压得她心口发烫。
她望着廊下排得整整齐齐的小鞋,突然想起昨夜苏荞趴在她膝头打盹,小手指还勾着绣绷:"阿姐,要是晚上也能读书就好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比往日更急。
苏禾抬头,看见州府方向飘来一片乌云,正缓缓罩住文昌阁的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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