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野菜图鉴换米粮

作者:酒醉七分
  苏家的米缸见底那日,灶台上的陶碗映着晨光,苏荞捧着空碗的手指节泛白。

  她盯着碗底最后一粒米粘在粗陶上,喉结动了动,抬头时眼尾还沾着隔夜的眼屎:“阿姐,我们明天吃啥?”

  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火星子噼啪炸在她手背。

  她望着窗外山坡上疯长的野艾、灰灰菜,忽然想起《齐民要术》里“救荒篇”那几页——“二月可采蓬子,三月取白蒿,皆可煮食,或和面为饼”。

  竹编的米缸在她脚边,底儿上还沾着几粒糙米,是昨夜她用细筛子筛了三遍才抠出来的。

  “荞儿把弟弟的碗也端来。”她起身接过苏荞的碗,又去里屋抱出苏稷的小木碗。

  两个碗并在灶台上,像两张仰着的小嘴。

  苏稷正趴在门槛上玩石子,听见动静跑过来,小肚皮贴着她的围裙:“阿姐,我碗里的米比昨日少。”

  苏禾喉头发紧。

  她摸出藏在梁上的最后半块红薯,切成三片:“今日吃薯粥。阿姐去后山挖点野菜,明天咱们煮菜粥,比白粥还香。”

  苏荞的眼睛亮了:“像去年阿姐煮的马齿苋汤?”

  “比那还多。”苏禾替她系好布裙的带子,“把竹篓和小铲拿上,阿姐教你认野菜。”

  次日清晨,露水打湿了麻鞋。

  苏禾带着苏荞往村后山坡走,竹篓里塞着半块干馍——这是留给苏稷的,她和荞儿说好了,饿了就嚼把野葱。

  山坡上的野草绿得发颤,苏禾蹲下身,指尖抚过一丛叶片锯齿状的草:“这是蒲公英,根能煮水,叶子焯过凉拌。”

  苏荞蹲在她旁边,用小铲轻轻挖:“阿姐,我记不住样子。”

  “那咱们画下来。”苏禾从怀里掏出半本旧账册,撕下一页空白纸,蘸着随身带的炭笔,三两下勾出蒲公英的轮廓,又在旁边写:“叶似锯齿,茎中空,折断有白浆,无毒可食。”

  日头爬到头顶时,账册上已经画了七页。

  苏禾的手指被炭笔染黑,发梢沾着草屑,抬头正看见林砚抱着一摞旧书站在坡下。

  他青衫下摆沾着泥点,手里的《齐民要术》用粗布包着,显然是特意从他那间漏雨的破屋拿来的。

  “要记全了。”林砚走上前,指尖点着她画的灰灰菜,“这种菜背面有白霜,需沸水焯过去涩。我昨日翻了《救荒本草》,有些野菜名字和《齐民要术》不同,得标清楚。”

  苏荞举着刚挖的荠菜凑过来:“林哥哥,这个能吃吗?”

  林砚蹲下身,替她擦掉叶子上的泥:“能。不过要挑叶子嫩的,老了纤维粗,硌嗓子。”他抬头看苏禾,目光扫过她怀里的账册,“若能把这些整理成册,标上名字、吃法、产地,或许能换些钱粮。药铺陈掌柜常收偏方图谱,他识货。”

  苏禾的手指在账册上摩挲。

  她想起昨夜苏稷蜷在她怀里,小肚皮饿得咕咕叫;想起米缸见底时,隔壁王婶家已经开始吃榆树皮。

  “换钱粮”三个字像颗火星,“啪”地引燃了她心里的算盘:“得画得清楚些,连根须的样子都要画。”

  接下来三日,苏家的土坯房里灯油熬得飞快。

  苏禾白天去山坡补采遗漏的野菜,夜里就着林砚送来的桐油灯绘图。

  林砚帮她核对农书,遇到拿不准的,便翻出自己抄的《农桑辑要》比对。

  苏荞趴在桌角,用树枝在地上临摹阿姐画的野苋菜,说要给弟弟看。

  第四日清晨,《安丰野蔬图鉴》初稿完成。

  封面是苏禾用红土染的,歪歪扭扭写着“苏记”二字。

  林砚翻到最后一页,见她连“如何辨别有毒野菜”都画了——开黄花的野芹、叶片带刺的漆树芽,旁边还注着:“误食后催吐法”。

  “陈掌柜要是不要,我就去邻镇。”苏禾把图鉴小心卷进蓝布包袱,“但我看他要。”

  安丰镇的药铺飘着艾草香。

  陈掌柜正用铜秤称川贝,抬头见苏禾进来,眼睛先落在她怀里的蓝布包上:“苏大娘子今日不卖稻种?”

  “卖知识。”苏禾把图鉴摊在柜台,“这上面三十五种野菜,哪种能吃,哪种要焯水,哪种有毒,标得明明白白。您卖给缺粮的百姓,比卖草药实在。”

  陈掌柜的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翻页的手顿住,在“马齿苋”那页停了很久:“这叶子画得比我家学徒抄的《本草图经》还细。”又翻到“荠菜”页,“连根须分几叉都标了——你说要换什么?”

  “铜钱两贯,糙米两斗。”苏禾早算过,两斗米够全家吃半月,两贯钱能买盐和灯油。

  陈掌柜拍板:“成交。我再添半贯钱,你允我抄五本,卖给周边镇子的药铺。”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串铜钱,又喊伙计:“去米行提两斗新糙米,要筛过的。”

  归程路过村东头的晒谷场,阿狗子叼着狗尾巴草从草垛后闪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游手好闲的青年,裤脚沾着泥,眼神不怀好意:“苏大娘子改行当先生了?吃草还要讲究个名堂?”

  苏禾攥紧蓝布包。

  她认出这是上个月族学开会时,偷摘苏家菜地里莴笋的懒汉。

  阿狗子伸手来抢,她后退一步,抽出图鉴里“曼陀罗”那页:“你要抢?这页画的是毒草,开白花,结带刺的果。你若不信,现在摘来吃,我给你数时辰——三刻钟后口吐白沫,五刻钟后手脚抽筋。”

  阿狗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图上带刺的果实,喉结动了动:“谁、谁吃那玩意儿!”

  “那便让开。”苏禾往前走,蓝布包撞在他胳膊上,“我这图鉴能救人命,你若真想学,明日来我家,我教你认野菜——但得拿半升米来换,我家小的们饿着呢。”

  阿狗子涨红了脸,看着她走远,啐了口唾沫:“拽什么!”

  三日后,邻村李阿婆撞开苏家的门。

  她白发散乱,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女儿:“苏大娘子!我家小柱儿吃了野芹,吐得昏过去——”她看见苏禾桌上的图鉴,“你前日给我的图,说开黄花的不能吃!我家那浑小子偏不听……”

  苏禾抄起图鉴往外跑:“野芹有毒,得灌肥皂水催吐!”

  等她赶去时,小柱儿已经吐得浑身无力,但眼睛能睁开了。

  李阿婆抹着泪:“多亏你那图,我昨儿照着采了灰灰菜,煮了粥,四个小的才没饿晕。”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日起,苏家院门口总围着拎着米袋、面盆的村民。

  有抱着娃的妇人,有拄拐的老汉,还有阿狗子——他提着半升米,挠着头:“我、我娘说,学了认野菜,总比偷鸡摸狗强。”

  苏禾在院门口支了块木板,把图鉴贴在上面。

  她指着“蒲公英”的图:“这字念‘蒲’,草字头,下面一个‘甫’……”苏荞搬来小凳,苏稷趴在她腿上,用树枝在地上画“蒲”字。

  林砚站在廊下,替她研墨,墨香混着野菜的清苦,漫过土墙。

  族老苏仲来的时候,正看见苏荞举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描“荠”字。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盯着满墙的野菜图,又看看围坐的村民——连最调皮的小毛孩都踮着脚,跟着苏禾念“灰灰菜,叶背白”。

  “这孩子,真是把野草都变成了金子。”他轻声感叹,转身时衣角扫过苏禾的竹篓,里面还装着半袋陈掌柜给的糙米,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夜里,苏禾数着村民们换课的纸墨——足够苏稷和苏荞用一整个春天。

  她摸了摸图鉴的边角,那里被翻得发毛,却带着股温暖的人气。

  林砚送来新抄的《农田水利法》,见她盯着米缸笑,问道:“在想什么?”

  “想族学的课。”苏禾把纸墨收进木匣,“往后除了《三字经》,还能教这些——野菜能救命,字也能。”

  窗外的风突然干热起来。

  林砚推开窗,远处的稻田泛着白——本该清明的雨迟迟未至,稻苗叶尖已经枯黄。

  井边传来张婶的惊呼:“水怎么浅了这么多?”

  苏禾望着渐暗的天色,攥紧了手里的图鉴。

  她知道,野菜能填一时的肚皮,却填不满即将到来的旱季。

  但至少这一次,她用自己的手,把风里的荒草,变成了握得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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