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学堂风雨试锋芒

作者:酒醉七分
  马蹄声撞碎安丰乡的晨雾时,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

  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她额角的碎发。

  苏荞抱着一摞算筹从里屋跑出来,辫梢沾着半片稻壳:"阿姐,村口老柳树下停了顶青呢小轿!"话音未落,苏稷踢着泥块冲进院子,裤脚沾着露水:"王媒婆说那是州里来的官!"

  苏禾舀粥的手顿了顿。

  前日李文远鬼鬼祟祟往村外走的身影,昨夜林砚敲窗递来的纸条——"州府监察使辰时抵,或有刁难"——在她脑子里撞成一片。

  她把粥锅推到灶边温着,转身对弟妹道:"荞儿把学堂的算筹收进木匣,稷儿去晒谷场把识字牌擦干净。"指尖拂过案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最上面是用麻线装订的《族学收支明细》,墨迹未干的"笔墨钱叁文""修桌板柒文"还泛着潮气。

  村道上的铜锣声先到了。

  "州府监察使王大人驾到——"

  苏禾系紧蓝布围裙,迎出院门时正见那顶青呢小轿被四个皂衣衙役抬着,碾过晒谷场的碎瓷片。

  李文远缩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的帕子渗出湿痕,帕角露出半截银锭的轮廓。

  王大人掀帘而下,眉间朱砂痣像滴凝固的血,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乡邻,扯着嗓子道:"好个苏氏义塾!

  朝廷明文规定,非官办不得称'义塾',你们这是聚众讲学!"

  苏仲的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王大人,我苏氏......"

  "族老且慢。"苏禾上前半步,挡住老人发颤的身影。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却笑得从容,"大人说的是,我等本不敢僭越。

  只是这学堂教的是《算学启蒙》《田亩考》,孩子们学的是量田埂、算赋税,与经书无关。"她转身对苏荞招招手,"荞儿,把你前日算的晒谷场亩数念给大人听听。"

  苏荞攥着算筹跑过来,发顶的艾草花颤巍巍的:"晒谷场长三十步,宽十八步。

  一步六尺,一亩二百四十步方。"她掰着手指,声音脆得像新剥的菱角,"三十乘十八得五百四十步方,五百四十除以二百四十,是二亩二分五厘。"

  王大人的眉峰动了动。

  苏稷举着块碎陶片挤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数字:"前日阿姐教我们用'方田法',我算的和荞儿一样!"他仰起脸,鼻尖沾着泥点,"阿姐说,会算田亩就不会被人骗走地,会看契纸就不会被人按手印!"

  场边几个抱着娃的妇人交头接耳:"我家小子前日还帮他爹量了自留地......""可不是,上回里正来收税,我家那口子照着娃算的数,少交了半斗粮......"

  王大人的官靴碾过一片碎瓷,突然弯腰捡起苏荞掉在地上的字帖。

  泛黄的纸页上,"税"字的最后一捺还带着毛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注:"税者,十取其一也。"他翻到下一页,是苏禾手绘的《族田分布图》,红笔标着灌溉渠,蓝笔写着"苏家坳旱田亩产一石二斗",连田埂边的老槐树都画了个小圈标注"遮阴处减产半升"。

  "这......"王大人的声音软了些。

  "此乃仿照国子监义塾的课纲。"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场边,青衫被风掀起一角。

  他手里捧着一卷《农桑辑要》,封皮磨得发白,"州府推行'均田税',若农户连田亩都算不清,又如何配合新政?"

  李文远突然挤出来,额头汗津津的:"苏禾用族中公田办学!

  那三亩河滩地本是分粮用的,如今全种了算筹杆!"他指着晒谷场边的绿苗,"这是僭越!"

  苏禾早料到他有此一招。

  她从怀里摸出卷黄纸,纸角盖着苏仲的私印:"这是族老们联署的《族学章程》。"她展开给王大人看,"公田收益的三成用于办学,两成存作救急粮,余下五成按丁口分发。

  上月分粮时,李叔家领了两斗,可还收着?"

  李文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苏仲咳嗽两声,把"苏氏宗正"的乌木令牌拍在桌上:"章程是我签的,要问罪先问我这把老骨头!"

  王大人盯着那枚令牌,又看看周围交头接耳的乡邻,眉间的朱砂痣暗了暗。

  他突然堆起笑,拍了拍苏禾的账册:"倒真是个妙法。

  州里正打算选几个义塾试点......"他从袖中摸出张官牒,"就定你们苏氏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时,苏禾的手还攥着那卷章程。

  她看见林砚站在老槐树下,朝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怀里鼓起的账册上——那里还压着昨夜他送来的《庆历新政纲要》,墨迹未干的"农田水利法"几个字,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

  散场时已近正午。

  苏荞揪着她的衣角:"阿姐,王大人说要带你去州里开会?"

  "去讲咱们的族学。"苏禾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揉乱的发辫。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你和稷儿要乖乖跟张婶学做饭,等阿姐回来......"

  "阿姐要坐轿吗?"苏稷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子。

  苏禾笑了,摸摸他的头:"坐不坐轿不重要。"她望向远处泛着新绿的稻田,春风卷着稻花香扑进鼻腔,"重要的是,往后咱们说的话,能被更多人听见。"

  夜里,林砚提着一盏竹灯来敲她的窗。

  灯影里,他手里卷着的《庆历新政纲要》泛着柔黄的光:"你今日做的,已不是一村一族的事。"

  "我知道。"苏禾接过书,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连夜抄书留下的痕迹。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她望着院角那口快见底的米缸,轻声道,"只是这春风虽暖......"

  "春末夏初,青黄不接。"林砚替她把话说完,目光扫过米缸里最后一把糙米,"我明日去邻县看看,或许能籴些粮。"

  苏禾点头,把书贴在胸口。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的一声,惊起几星流萤。

  她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突然想起今日王大人离开时,马背上垂落的半幅红绸——那是州府的标记,也是更远处的目光。

  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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