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起青萍谋新局
作者:酒醉七分
祠堂的青砖缝里还凝着傍晚的潮气,苏禾次日清晨刚把弟妹送去晒谷场认字,就见苏仲拄着枣木拐杖跨进院来。
他腰间的艾草包被晨露浸得发沉,随着脚步一下下撞在青布裤上。
"禾娘。"苏仲在门槛前停住,拐杖尖点在青石板上,"昨日祠堂里的话,我昨夜在祖屋坐了半宿。"他抬眼时,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老树皮,"族里如今的规矩,是你爷爷那辈定的。
可你爷爷那辈,没见过穷得卖儿卖女的年景,没见过文书上的税赋比谷仓还沉。"
苏禾正往陶瓮里装新腌的萝卜干,手顿了顿。
她想起前日在祠堂里,苏老姑举着泛黄的族规说"女子不得掌家"时,那些族老们浑浊的眼睛里晃着的,分明是自己十二岁那年跪在雪地里求借粮的影子——他们不是信规矩,是信"女子撑不起门户"的老理。
"族老可是觉得,旧制该改了?"她把陶瓮盖严,转身时袖角带起一阵萝卜的辛香。
苏仲的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
打开来,是本边角磨得发亮的《苏氏宗谱》。"昨日看你护着遗嘱和账簿的架势,我突然明白——"他指尖抚过谱上"苏明远"三个字,那是苏禾父亲的名讳,"当年你爹修谱时写'耕读传家',可咱们这一辈,把'读'字读死了。"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砚背着青布书袋跨进来,发梢还沾着晨雾。
他先朝苏仲行了个礼,才转向苏禾:"州里差人送了文书来。"说着从书袋里抽出张洒金纸,墨迹未干,"今上重农桑,允地方设义塾,官府拨银资助。"
苏禾接过文书,目光扫过"凡宗族设义塾者,可减当年田赋两成"的字样,指节微微发颤。
她抬头时,正撞进林砚眼底的星火——这个总把自己藏在青衫里的落难书生,此刻眼里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我前日去县里查税册,见不少富户把族学当幌子骗补贴。"林砚压低声音,"可咱们若真能教族中子弟识字算田,往后立契约、交赋税,也不用再求那些账房先生。"
苏仲凑过来看文书,胡子扫在纸页上:"禾娘,你昨日说'欲强宗族,先兴教化',这义塾怕就是个由头。"
苏禾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手指轻轻叩着桌沿。
晒谷场方向传来苏荞脆生生的念诵声:"种谷篇:凡谷,成熟有早晚......"她想起昨日教孩子们读《齐民要术》时,苏稷举着枯枝当笔在地上画田垄,有个堂侄偷偷把原本要拿去换糖人的鸡蛋塞进了她的竹篮——那是最皮的三小子,前日还跟着李文远在她院外扔过泥块。
"不止义塾。"她望向院外飘着的青布识字牌,"我打算立个积分制。"见两人疑惑,又解释,"勤学者优先分族田,怠惰的减口粮。
读书不是为了中举,是为了能看懂地契上的亩数,算清官税里的耗羡。"
苏仲的拐杖在地上敲出轻响:"好个'看懂地契'!
当年我家那五亩田被佃户骗走,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
三日后的晒谷场,二十几个族中子弟挤在青布棚下。
苏禾站在条凳上,手里举着本翻得发旧的《齐民要术》:"今日教'区田法',明日考算田亩。
谁能算出这晒谷场有几亩地,月底分新麦时多给半斗。"
苏荞搬着个小凳坐在最前排,发髻上别着的艾草花被风掀得乱颤。
她捧着苏禾用旧账簿订的字帖,一笔一画描着"亩"字,墨迹沾了半根食指也不在意。
苏稷趴在地上,用树枝把晒谷场划成小方块,嘴里念念有词:"一步六尺,宽十八步......"
变故起于午后。
李文远掀翻了场边的茶桶,瓷片飞溅到苏荞脚边。
他脖颈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苏禾鼻尖:"她这是要夺权!
教咱们读书?
是要咱们都听她的!"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交头接耳,有个拐着腿的阿公摸着胡子嘀咕:"文远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苏荞突然站起来,小身板挺得笔直。
她举起手里的字帖,上面"税"字的最后一捺还没描完:"阿姐教我们认字,是为了让我们能看懂田契上的字!"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前日王媒婆来家里说亲,拿了张纸要阿姐按手印,阿姐看了说那是卖田契!
要是我们都不认字,是不是要被人骗光了田才知道?"
晒谷场静得能听见风过稻穗的沙沙声。
苏仲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都聋了?
小女娃都明白的理,你们倒犯糊涂!"他从怀里摸出块乌木令牌,上面"苏氏宗正"四个字被摸得发亮,"今日我立个族学监督司,禾娘当总管!
谁再敢说三道四,按族规罚跪祠堂三日!"
苏禾接过令牌时,指尖触到木头的温度。
转头望去,林砚站在场边的老槐树下,嘴角勾着抹淡笑。
他冲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中认真算田亩的孩子们,轻声道:"你今日做的,已不是一家之主的事。"
"若不能立规明矩,谈何长久?"苏禾把令牌收进怀里,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李文远缩在树后,望着骑在马上的青衫人,喉结动了动。
他摸出怀里的银锭,在掌心蹭了蹭,终于上前两步:"大人,安丰乡的苏氏族学......怕是有些门道。"
青衫人摘下斗笠,露出眉间一点朱砂痣。
他望着晒谷场方向飘起的青布识字牌,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正好,州里正打算派监察使下来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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