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清明雨冷祠堂闹

作者:酒醉七分
  清明晨雾未散,苏禾已带着弟妹站在祠堂门前。

  苏荞攥着她的衣袖,小拇指冻得发红,却偏要仰着头:“阿姐,我今日要帮你点香。”苏稷背着竹篓,里面装着新摘的艾草,草叶上还凝着露珠,沾湿了他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衫。

  “进去吧。”苏禾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

  门环叩响的刹那,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前日苏仲刚把族印交给她,今日祭祖怎会生变?

  跨进门槛的瞬间,穿堂风卷着线香灰扑来。

  祠堂正中央,苏仲背着手立在香案前,银须被风掀得乱颤。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族老,苏老姑靠在左侧廊柱边,手里转着串沉香念珠,见她进来,眼角的皱纹堆成笑:“禾丫头来得早。”

  “苏家无主,当由苏老姑暂理门户。”苏仲突然开口,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碎冰。

  苏禾脚步一顿。

  祠堂里原本交头接耳的族人霎时静了,连供桌上的蜡烛都晃了晃,烛泪啪嗒落在“苏”字牌位前。

  她望着苏仲发颤的下巴,想起三日前他亲手把族印塞进她掌心时的热乎劲,喉间泛起涩意——原来这“掌家”二字,到底还是要过这一关。

  “阿姐?”苏荞的小手攥紧她的衣襟,温软的触感让苏禾回过神。

  她垂眸看见妹妹发间那朵自己编的艾草花,前日编的时候苏荞还说:“阿姐编的比老姑的金步摇好看。”此刻那朵草花蔫蔫的,像被霜打了。

  “苏老姑说的是,你一个女娃子,既要种田又要照拂弟妹,何苦为难自己?”苏老姑的声音像浸了蜜,她扶着廊柱往前来,沉香味裹着风扑进苏禾鼻腔,“不如将孩子交予我来养,我保证他们顿顿有热饭吃。”

  李文远从族老堆里挤出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他盯着苏禾,嘴角扯出半分笑:“表姐若肯将田契交出,我们自会妥善安置弟妹。”

  田契。

  苏禾听懂了。

  苏家那三亩薄田,还有她这两年带着弟妹开的半亩荒坡,合起来四亩多地——足够让李文远这种游手好闲的混子,在酒肆里泡上小半年。

  “我父临终可有遗言?”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子投进深潭。

  祠堂里的呼吸声都轻了。

  苏老姑的念珠“咔”地断了线,沉香珠子咕噜碌滚了满地。

  李文远的笑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玉佩——那是他上个月偷摸去县镇当铺当掉的,苏禾替他赎回来时,当铺老板还说:“这玉有裂纹,当不了几个钱。”

  “遗言?”苏老姑弯腰捡珠子,脊背弓得像只老虾,“你爹走得急,哪来得及留话?”

  苏禾没接话。

  她解下腰间的布囊,手指在囊底摸索到那个油纸包——这是她藏在灶膛砖缝里的,前日取出来时,油纸都被烟熏得发黄了。

  展开泛黄的纸张,父亲的字迹跃入眼帘,墨色因年代久远泛着青:“长女苏禾,承家事,护弟妹。”

  “这是我爹亲手写的。”她将遗嘱轻轻放在香案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纸页上,“那年我十四,他病得下不了床,说要把家事托付给我。你们看,这里还有里正的画押。”

  族老们凑过来。

  苏仲眯着眼睛辨认字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点在“苏禾”二字上:“确是苏大郎的笔迹。”

  “纸上写得再好,终究只是女子之言!”李文远猛地拍了下供桌,震得牌位直晃。

  苏荞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往苏禾身后躲,却又咬着嘴唇站定,仰起脸:“我只认姐姐!”

  童声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泉。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苏荞伸出小手,拽了拽苏禾的衣袖:“姐姐每日天不亮就去插秧,手都泡白了;我夜里踢被子,姐姐会给我盖;稷哥哥发烧,姐姐背着他走二十里山路找郎中医——老姑,你给过我半块糖吗?”

  苏老姑的脸白了又红。

  李文远瞪圆了眼,伸手要去揪苏荞的辫子,苏稷突然冲过来,用竹篓护住妹妹:“你敢动阿荞!”竹篓里的艾草撒了一地,带着晨露的草叶沾在李文远的缎面鞋上。

  “够了!”苏仲突然大喝一声。

  他望着苏禾,又望着缩在她身后的两个孩子,喉结动了动:“这两年,苏家的地没荒,税没拖,两个小的也没饿着冻着......”他转向苏老姑,“你替过几日?”

  苏老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文远踢开脚边的艾草,转身就要走,被苏仲喝住:“站住!”他指了指香案上的遗嘱和账簿,“苏禾既守得住家,谁也不得妄议!”

  祠堂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苏禾望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她蹲下身,把苏荞和苏稷搂进怀里。

  苏荞的小脸蛋蹭着她的脖颈,带着暖融融的温度:“阿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输。”

  “我不会输。”苏禾轻声重复,手指抚过两个孩子的发顶。

  她抬头看向祠堂上方的“祖德流芳”匾额,阳光穿过尘埃在匾上流淌,像极了那日族印上的金光。

  苏老姑母子走的时候,李文远踹翻了祠堂外的石凳。

  苏老姑回头看了眼苏禾,目光像根细针,扎得人后背发凉。

  苏仲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苏禾:“禾娘......”

  “族老有话?”苏禾整理着孩子们的衣襟,抬头时正撞见苏仲欲言又止的眼神。

  “改日再叙。”苏仲摸了摸胡子,转身往祠堂后走。

  他的青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小布袋——苏禾认得,那是前日她送他的治风湿的艾草包。

  夕阳把祠堂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禾带着弟妹往家走,苏稷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着:“阿姐,明日我要去地里拔草!”苏荞蹦蹦跳跳,发间的艾草花又挺了起来:“我要帮阿姐晒谷!”

  风里飘来新麦的清香。

  苏禾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还揣着父亲的遗嘱,纸角被她摸得发毛了。

  她知道,今日的风波不过是个开头,苏老姑母子不会轻易罢休。

  但她更知道,只要她站得稳,苏家的天,就塌不下来。

  转过田埂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望去,苏仲正站在路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田里,像一株立得稳稳的老稻。

  他朝她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苏禾笑了笑,牵着弟妹加快脚步。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这一次,她不会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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