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冬至未寒人心冷
作者:酒醉七分
安丰乡的冬风裹着河泥腥气钻进袖口时,苏禾正蹲在村东老水渠边。
她用枯枝戳开结着薄冰的淤泥,指节冻得发红——这渠堵了半截,若不清到河底青石板,来年春水漫不上来,鸭稻共养的田怕是要干成龟背。
"苏大娘子!"小六的鸭群扑棱着从身后跑过,他举着个油布包,鞋帮沾着草屑,"王里正家的狗守着门不让进,我翻墙从后窗塞的信!"
油布包还带着体温,拆开是张皱巴巴的纸,墨迹被水洇开大半,却能看清几个刺目的字:"私藏赈灾粮,操纵米价,谋夺乡邻田产"。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上回吴大贵踹翻菜筐时,她便料到这人不会罢休,却没料到手段如此阴毒——去岁县里拨的赈灾粮早按户分发,账册上连半升米的余头都没剩。
"县上的胥吏来了!"
远处传来铜锣似的车轮响,小荞的声音带着颤。
苏禾把信纸塞进怀里,起身时膝盖咔嗒作响——蹲得久了。
她拍了拍裤腿的泥,见三四个穿皂衣的胥吏正往这边走,为首的张班头她认得,去年秋税时替陈铁匠家量过田亩,人不算坏。
"苏娘子,有人递了状子。"张班头没接小荞捧来的茶盏,直接亮了火签,"按例要查你家仓房、账册。"
仓房的锁头"咔"地弹开时,苏禾的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胥吏掀开草席、搬开陶瓮——去岁的陈米、今秋的新谷、腌菜坛子底下压着的借据,全在明处。
张班头用量斗量了三回,又翻出她记的《田务流水簿》,墨笔字密密麻麻:"十月初三,赵四娘家借粟二斗,腊月还新米二斗五升";"十一月初九,陈铁匠家租田两亩,鸭苗十只,春收分三成"。
"没见赈灾粮。"张班头合上账簿,目光扫过苏禾发白的嘴唇,"状子上的事,查无实证。"他压低声音,"但有人在村头说你'吃百家饭,吞千亩田',好些个妇人在井边抹眼泪呢。"
日头偏西时,大柱娘裹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摸进院。
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烤红薯,热气扑得苏禾眼眶发酸——这是大柱家最后半袋薯种。
"大妹子,"大柱娘的手指绞着衣角,"我家那口子昨儿听了王屠户的话,说你......说你要学城里的牙人,把咱们的地都圈到你名下......"
苏禾接过红薯,烤焦的皮硌着掌心。
她想起刚签契约那会儿,大柱娘攥着发簪按指印,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婶子,"她把红薯掰成两半,"您说,要是我真图那点地,何必定'丰年加一成,灾年减半成'的约?
您家去年涝了半亩田,我可是少收了半石租子的。"
大柱娘的眼泪啪嗒掉在红薯上:"我信你,可老李家媳妇说,她男人在县城听人讲,但凡办米坊的,没一个不囤粮抬价......"
"那我就把账本子摊在村口。"苏禾突然笑了,笑得大柱娘发愣,"您明儿帮我搬张八仙桌,再让稷儿去砍两根竹竿——我要把历年收的租、放的借、买的苗,全写在纸上贴出来。"
第二日卯时,村口老槐树下支起了红布幔子。
苏禾站在凳子上,把一沓沓账册用面糊粘在竹席上:"这是去岁赈灾粮分发名录,每户按丁口领的三升米,都有指印;这是今秋鸭稻共养的收成,十户人家,每亩多打了半石谷,分成都记在这儿......"
陈铁匠扛着个铁箱子挤进来,箱盖上刻着"有话直说"四个凸字:"我给你打的意见箱,钥匙你收着,有委屈的、有想法的,都能投纸条。"他的掌心还沾着铁屑,说话时哈出白气。
人群里有个尖嗓子喊:"说这么热闹,明年收米啥价?
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苏禾跳下凳子,正看见吴大贵缩在人群最后,嘴角挂着冷笑。
她扯了扯冻僵的嘴角:"后日晌午,老槐树下开米价会。
咱们请周先生当账房,您说个价,我说个价,合着今年的稻种钱、鸭苗钱、水渠钱,算个大家都能活的数。"
吴大贵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挤到前头,腰间银坠子撞得叮当响:"装模作样!
我听说县上要查你,你当我们是傻子——"
"吴大兄弟。"苏禾打断他,从怀里摸出张纸,"这是县丞大人批的《公平交易令》,上头说'凡买卖争执,当赴县衙公断'。
您要是觉得我骗了谁,咱们这就去见县太爷。"
人群忽然静了。
吴大贵的银坠子还在晃,可没人接他的话。
他瞪着苏禾,又瞪着周围交头接耳的村民,突然抬脚踹向意见箱——
"别碰我姐!"
小六从人缝里钻出来,像只护崽的小狼崽,扑过去抱住吴大贵的腿。
吴大贵踉跄着摔倒,压翻了旁边的茶桶,滚了一身的热茶水。
小六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珠,却还攥着吴大贵的裤脚不放:"你坏!
苏大娘子给我鸭食,教我认稻子,你就是看不得我们过好日子!"
苏禾蹲下身,把小六抱进怀里。
孩子的血蹭在她的粗布衫上,像朵开败的红梅。
她望着吴大贵涨红的脸,轻声道:"我暂停扩建米坊,等县上查清楚再动。
但这意见箱,这米价会,该办还得办。"
十日后的清晨,县衙的快马踏碎了晨雾。
张班头举着盖了朱印的公文,声音洪亮:"经核查,苏禾并无私藏赈灾粮、操纵市场之举,其'弹性佃约'利农便民,着令各乡效仿!"
老槐树下爆发出掌声。
大柱娘抹着眼泪挤到前头,把热乎的红薯塞进苏禾手里:"大妹子,往后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赵四娘举着刚写的纸条往意见箱里塞:"我想问问,鸭稻共养的鸭子,能不能教我们自个儿养?"
吴大贵缩在人群最后,银坠子蔫蔫地垂着。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骂骂咧咧地往村外走,却没一个人跟上去。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暖。
苏禾站在晒谷场上,看着村民们排着队重新签佃约。
小六的额头贴了块膏药,正踮着脚帮陈铁匠扶竹竿,新贴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唱一支没词的歌。
"苏大娘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抱着一摞书,"我整理了些各地米价的旧档,或许能帮你算明春的账。"
苏禾转身,阳光正落在林砚的眉峰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祠堂外听见的话——族里的长老们商量着清明祭祖,要把苏家的谱系重抄一遍。
风卷着碎纸片掠过脚边,她弯腰捡起,见是半张旧契约,墨迹里还沾着当年的泥。
"好。"她对林砚笑了,"明儿起,咱们得把米坊的账,算得更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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