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秋风起处议租约

作者:酒醉七分
  晒谷场的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发烫,苏禾蹲在门槛边,手指抚过陶瓮边沿。

  瓮里的酸黄瓜还带着大柱娘家灶房的余温,可她盯着陶瓮底那枚碎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赵四娘家的三亩地,往年交租要耗去七成收成,今年旱得稻穗都打了卷,若按旧例,怕是要把地契都抵给地主。

  "姐,王媒婆又来敲门了。"小荞端着瓦罐从灶间探出头,"她说邻村张叔家的稻子,十亩才收两石。"

  苏禾猛地站起,木凳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起前儿在晒谷场望见的那片云,白得像被火烤过的棉絮,又想起村头老井水位降了三尺,青苔都干成了碎渣。

  灶台上的《庆历田律》被风掀开一页,"佃约篇"几个字撞进眼底——"佃户无力完租者,得依实情减额,不得擅夺其地"。

  她手指抖了抖,抓起书翻到最后,朱笔批注的"庆历二年修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小荞,去把周先生请来。"苏禾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再让稷儿去陈铁匠家借笔墨,要最好的桑皮纸。"

  日头偏西时,苏家堂屋飘出浓浓的墨香。

  苏禾伏在案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她面前摊着三张纸:第一张画着稻穗生长周期图,第二张列着近三年安丰乡水旱灾情记录,第三张最上面写着"弹性佃约"四个大字。

  周先生扶了扶老花镜,凑过来看:"阶梯分成?

  丰年地主取四成,平年三成半,灾年两成?"

  "佃户要活命,地主也不能白搭种子钱。"苏禾用镇纸压平契约,"我算过,灾年两成租,佃户留够口粮还能攒半石种粮;丰年四成,比旧例的五成少,可佃户肯下力,亩产多百斤,地主实际多收二十斤。"她指尖点着算盘,"周先生你看,这是大柱娘家五亩地的账——"

  "苏大娘子!"院外突然传来大柱娘的喊叫声,门帘被撞得噼啪响,"吴大贵那挨千刀的,在村头说要收赵四娘家的地!"

  苏禾霍然起身,腰间的铜钥匙串撞在桌角。

  她抓起案上的契约往怀里一塞,对周先生道:"您把算盘和账册带上。"又转头对小荞说:"看好稷儿,别跟来。"

  村头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赵四娘蹲在地上哭,怀里紧抱着个蓝布包,那是她家的地契。

  吴大贵叉着腰,银坠子在胸前晃得人眼晕:"我三舅是里正,这地契上写得明白,交不上租就抵田!"他斜眼瞥见苏禾,扯着嗓子笑,"哟,苏大娘子来评理?

  你当这是你家晒谷场,还能哄得刘典史改账?"

  "吴公子可知《庆历田律·佃约篇》?"苏禾挤到人群最前,把田律往他面前一摊,"律文写得清楚,灾年佃户无力完租,得减额,不得夺地。"她展开怀里的契约,"我这儿有新约,按年景分租,保你不亏。"

  人群里起了骚动。

  陈铁匠摸着下巴道:"苏丫头的账算得精,前儿晒谷场那事,刘典史都夸了。"大柱娘拽着赵四娘的胳膊:"四妹子,签这约吧,总比丢地强。"

  吴大贵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一把抢过契约,扫了两眼便撕成两半:"祖宗传下的规矩,轮得着你个孤女改?"碎纸片飘落在地,他抬脚碾了碾,"再说了,这约要是真能行,县太爷早推行了,轮得到你?"

  "县太爷没推行,是因为没人先试!"

  清亮的童声从人缝里钻出来。

  小六挤到苏禾身边,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那是前儿苏禾给他的。"去年发大水,吴公子家的地没淹,可苏大娘子把自家晒谷的草席都拆了堵缺口;今秋大旱,苏大娘子把存的稻种分给各家,吴公子呢?"他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子,"你们喊着祖宗规矩,可祖宗规矩里,有见死不救的吗?"

  人群安静了。

  赵四娘抹着眼泪站起来,从蓝布包里摸出个铜墨盒:"我签。"大柱娘跟着掏出根旧发簪当印泥:"我也签。"陈铁匠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块铁牌:"我家那两亩地,租给苏大娘子种,按这约来。"

  吴大贵的银坠子撞在胸口,发出闷响。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转身挤开人群,临走时踹翻了路边的菜筐:"走着瞧!"

  日头落进山坳时,苏家堂屋的烛火亮得通明。

  桌上摆着十二份契约,墨迹未干。

  周先生扶了扶眼镜:"这十二户,加起来有八十亩地。"他抬头看向苏禾,"县丞明日要下来查旱情,我托王媒婆带了信,说你这儿有新约。"

  苏禾摸着契约上的指印,每个指印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大柱娘的粗粝,赵四娘的颤抖,陈铁匠的厚实。

  窗外传来风响,带着点冷意——秋深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月亮刚爬上树梢,像枚未磨利的银镰。

  "姐,灶上温了姜茶。"小荞端着茶盏进来,"王媒婆说,县丞坐的马车,车轮子碾过村口的碎石子,响得跟敲锣似的。"

  苏禾接过茶盏,热气扑在脸上。

  她望着桌上的契约,又想起吴大贵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像块压在井里的石头,暂时沉下去了,可等水涨起来,说不定要翻上来。

  "明儿把晒谷场的草垛挪挪,县丞要是来,得有个宽敞地儿说话。"苏禾喝了口茶,姜的辛辣从喉咙窜到鼻尖,"再让稷儿去河边看看,水位又降了多少。"

  小荞应了声,端着空盏出去了。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契约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苏禾伸手拢住烛火,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这约能行,可往后的坎儿,怕比这秋旱还深。"

  院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起几只夜鸟。

  苏禾吹灭蜡烛,黑暗里,她摸到腰间的铜钥匙串,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明儿要去看看村东头的老水渠,听说堵了半截——入冬前得把水渠清了,不然来年春耕,又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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