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没答应
作者:南城北笙
“吱呀——”
半掩着的作坊木门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坐在昏暗角落长凳上的姜舒宁似有所觉,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视线越过渐浓的暮色,落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顾怀瑾。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沉沉的夜色,身前是作坊里尚未完全散尽的、混合着卤料和木质气息的微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交汇。
姜舒宁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到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深邃、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墨色瞳孔时,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是缓缓地、无力地重新合上。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那里面太深,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已经容纳了万千变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姜舒宁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不知是来自门口的他,还是自己心底的幻觉。
随后,那道清瘦的身影动了,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鞋子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作坊里格外清晰。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放在膝上、冰凉僵硬的手指,轻轻握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只是寻常一天结束后的问候,“手这么凉。回家吧,外面起风了,冷。”
回家……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姜舒宁死寂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刺痛。
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说的“回家”,大概只是字面意思。
至于他的选择,他的去留,他未来真正的“家”会在哪里……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顾怀瑾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从长凳上拉了起来。
姜舒宁顺从地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然后便自然地改为牵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带着她一步步走出昏暗的作坊,融入外面清冷的夜色中。
一路无言。
只有夜风吹过新栽树苗的沙沙声,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脚步声。
回到新家,灶房里透出温暖的光,传来小恩叽叽喳喳和陈梅梅温和回应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气。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
整个晚上,姜舒宁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吃饭时,顾怀瑾依旧细心地为她布菜,陈梅梅说着新房收尾的琐碎,她都只是机械地点头,附和,笑容勉强。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最终总是落回那个黑暗的、令人心悸的问题上。
晚上洗漱完毕,两人坐在新炕上。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顾怀瑾看着坐在身旁、眼神空洞望着前方某一点、神思不属的姜舒宁,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怀里。
姜舒宁没有抗拒,温顺地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顾怀瑾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温柔地顺着她半干的长发,指尖偶尔划过她的头皮,带来熟悉的安抚感。
“阿宁,” 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在想什么?一晚上都魂不守舍的。”
姜舒宁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怀瑾顿了顿,继续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或者,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她开口。
姜舒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下一秒紧紧抿住,再次摇了摇头。
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仿佛只要她不问,那个可能存在的、令人心碎的答案就不会被宣之于口。
只要她不听,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会像之前一样,每天在她身边,劈柴、做饭、去作坊帮忙,晚上搂着她入眠。
逃避虽然可耻,但在此刻,似乎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而,顾怀瑾却像是没有看到她的抗拒和逃避,也没有在意她的沉默。
他自顾自地,用那种平缓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告知她的事情:“今天下午,吴叔让我去村办,见了几个人。”
姜舒宁的身体绷紧了,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心跳莫名加快。
“他们是省里和地区下来的领导。” 他继续说着,手掌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专程为了我家……之前的那桩旧案,落实平反补偿政策来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说真的,在今天之前,我自己都快记不清,有多久没去想过这件事了。好像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跟我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关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虚幻感,“如今,希望就这么突然地、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反而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姜舒宁靠在他胸前,无意识地绞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她喉咙发干,几次想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迟疑地问:“然后呢?他们……给你什么补偿?”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顾怀瑾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搂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声音依旧平稳:“恢复我的名誉和原本的身份。另外……给了我一个工作的机会,去京市的一个单位任职。”
京市。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姜舒宁的耳朵。
果然……和前世一样。
“任职期最低五年,期间原则上不能离开岗位。或者……” 他顿了顿,“提前完成他们指定的任务,也可以视情况获得一定的自由度。”
姜舒宁听着,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条件甚至比前世听起来更“优厚”一些,有了提前完成任务的选项。
她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挺……挺好的。”
“你……答应了?”姜舒宁近乎呢喃的声音响起,轻的仿佛连自己都要听不见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舒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可怕的寂静,哪怕只是徒劳的转移话题。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浮的轻快:“这……这是好事儿啊。明天,明天我们喊妈和小恩一起过来,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没有。”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断。
那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击碎了姜舒宁努力维持的所有伪装和平静。
她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理解错了意思。
她有些不确定地、几乎是仓皇地抬起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点,仰着脸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顾怀瑾顺势扶正她的身子,让她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他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轮廓清晰而深刻。
他低下头,目光与她直直相撞,那双总是蕴着复杂情绪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朦胧,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认真。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敲击在她的心上:
“我说,我没有答应。”
姜舒宁彻底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没有答应?没答应什么?没答应去京市?没接受那份工作?没要那个……离开这里、离开她的机会?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狂喜与惶恐交织着席卷了她,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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