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是巧合吗？

  那位高个子的孙领导闻言，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学着李领导的样子，先是闻了闻那馥郁的花果香气，然后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喉，初时是清润的茶味，随即花香在口中漫开，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他放下茶缸，点了点头，赞道：“确实不错，清爽宜人，没想到这山村里，还有这般巧思。”

  吴建国见领导们喜欢，话匣子更打开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两位领导，不瞒您说，这花茶啊，在咱们村还不算最稀罕的。我们村那个如今在县里都小有名气的‘卤味加工作坊’，还有旁边那个专做手推车的工坊，那可都是宁丫头——哦，就是姜舒宁，一手张罗起来的！主意是她出的，方子是她想的，销路也是她跑出来的！”

  他有意在领导面前为姜舒宁和顾怀瑾说话，继续道：“就说这村里新修的路，好些人家新起的砖房，还有大伙儿兜里渐渐鼓起来的零花钱，那可都跟这两个作坊分不开！宁丫头脑子活，肯干，又带着大家一起干，是咱们村实实在在的福星！”

  孙、李两位领导听着，交换了一个越发感兴趣的眼神。

  他们这一路从省城下来，走访了好几个需要落实政策的地方，所见大多是愁苦、贫困、或是小心翼翼。

  像姜家坳这样，村容整洁，村民脸上带着希望，村长谈起发展如数家珍的情况，实属罕见。

  原本以为这都是吴建国的政绩，没想到背后竟是一个年轻妇人的功劳。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从吴建国随后的只言片语中，他们得知，这位能干的“宁丫头”，竟然就是他们此行目标人物——顾怀瑾的妻子！

  两位领导心中对即将见到的顾怀瑾，以及那位只闻其名的姜舒宁，都生出了更多探究的好奇。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吴建国本就健谈，加上领导们也有意了解情况，办公室里气氛还算融洽。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略显沉稳的脚步声。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吴建国立刻应道。

  门被推开，顾怀瑾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布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得体。

  许是来得急，脸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红，气息也略有些不稳，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吴建国身上，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吴叔，您找我？铁柱说是有急事？”

  吴建国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激动和郑重其事的表情，几步走到顾怀瑾身边，拉着他往里走，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屋里人都能听见：“怀瑾，快进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两位是省里和地区来的领导，孙同志，李同志。”

  他指向那两位已经站起身、面带审视笑容的中山装干部，然后声音更郑重了几分，“领导们这次专程过来，是为了……为了你家当年的事情，落实平反补偿政策来的！”

  “平反补偿”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顾怀瑾耳边炸响。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闪电般掠过了前两天夜里，姜舒宁蜷在他怀里，看似随意、却眼神闪烁地问出的那句话：“阿瑾，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家里的事情澄清了，上面给你补偿，让你可以回城，有更好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当时她问得轻，问得飘忽，仿佛只是一个无聊的假设。

  他当时心软成一滩水，只当她是不安，也没在意。

  可如今……

  是巧合？还是……她早就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顾怀瑾心底泛起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汹涌而来。

  他不敢深想，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迅速收敛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

  他顺着吴建国的力道，在领导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背脊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孙、李两位领导开始用温和但公式化的语调，向他说明来意，解释政策，询问他这些年的情况，家里的细节……

  顾怀瑾垂着眼，认真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领导们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膜，变得有些模糊。

  他耳边反复回响的，是那夜姜舒宁埋在他颈窝处，带着湿意和不确定的询问。

  “如果……”

  如今，这“如果”竟然真的来了。

  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他面前。

  ——

  另一边。

  那辆黑色的轿车卷着尘土驶过许久，姜舒宁依旧呆呆地站在新房门口，直到周老黑喊了她好几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宁丫头？宁丫头！这窗户框的样式，你看这样行不？”

  “啊？哦……行，周叔，您看着办就好，我相信您的手艺。” 姜舒宁胡乱应着，心神却早已不在此处。

  又强撑着站了几分钟，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对周老黑说了句“周叔我先去作坊看看”，便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村办作坊的方向。

  刚跑到作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婶子们热烈又好奇的议论声，焦点正是那辆罕见的汽车和车上下来的人。

  姜舒宁喘着气，一把推开作坊的门，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李婶子！阿瑾呢？阿瑾在不在？”

  正说得起劲的李秀兰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宁丫头？你这是咋了？怀瑾？怀瑾不在啊，刚不是被村长叫走了吗？铁柱跑着来喊的，说是有很重要的人找他，让他赶紧去村办。”

  果然……

  和前世一模一样。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指尖冷到心底。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去村办！现在就去！去找他！告诉他不要答应，不要离开，不要……抛下她一个人……

  可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拴住，沉重得抬不起来，仿佛灌了铅。

  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尖锐地嘶喊：姜舒宁，你凭什么？你前世那样对他，这辈子就算有所弥补，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他奔向本应属于他的光明前程？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就是让他继续困在这个小山村里，顶着过去的阴影，放弃翻身的唯一机会吗？

  两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撕扯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李秀兰看着她这幅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吓坏了，赶紧拿出自己的手帕，上前给她擦汗，语气满是担忧：“哎哟我的宁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找怀瑾有啥天大的急事儿吗？瞧你这跑的一头一脸的汗，脸色这么难看！快坐下歇歇，一会儿见了风可是要着凉的！”

  姜舒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李秀兰搀扶的力道，跌坐在旁边用来休息的长凳上。

  她看着李秀兰关切的眼神，想挤出一个笑容让她安心，嘴角却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没、没啥急事儿，婶子。我……我就是有点累，坐这儿歇会儿就好，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李秀兰哪里能放心，赶紧给她倒了碗温开水，放在她手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开，去忙自己的活儿，但眼神还是时不时担忧地瞟过来。

  姜舒宁没有碰那碗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作坊敞开的门外。

  远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向山脊，将天边染成壮丽的橘红与金紫，光芒却无可挽回地逐渐收敛、黯淡。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轮红日如何一点点被地平线吞噬，看着满天的霞光如何被深邃的幽蓝夜色取代。

  时间过去了许久，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仿佛只要这样等待下去，时间就会停滞，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就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等。

  等待一个结果。

  等待阿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