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如果

  听到他让她提问，姜舒宁困意稍退，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动，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涟漪。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势，脸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酝酿了片刻，才缓缓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般开口：“阿瑾……我有个问题，就是……假设一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有了一个机会，你可以去京市工作，有更好的发展，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你是会选择去呢，还是……继续留在这儿，留在姜家坳？”

  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待着回答。

  闻言，顾怀瑾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秒，黑暗中，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在他看来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如今这身份……去不了京市。”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限制。

  姜舒宁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撑起一点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模糊的轮廓，语气坚持，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急切：“我知道，我知道现在的情况。我这不是说‘如果’嘛！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情况变了呢？比如……政策有变，或者……你家里的事情，有了转机？”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底的词，轻轻吐了出来：“万一……平反了呢？”

  “平反”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怀瑾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曾经是支撑他在无数个冰冷屈辱的夜晚活下去的渺茫希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渴盼。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实的磋磨，这份渴望被深深埋藏，逐渐变得陌生，甚至蒙上了尘埃。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允许自己去想这两个字了，仿佛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幻梦。

  此刻，从她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某种……近乎笃定的期许？

  他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黑暗中，他睫毛颤动，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惊讶、茫然、一丝久违的悸动，还有更深沉的审慎。

  他抬起手，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轻轻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像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揉了揉。

  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明显的回避和转移话题的意图：“没想过这些……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

  他感受到怀里人因困倦而越发沉重的呼吸和逐渐松弛的身体，温声道，“快睡吧，你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

  见他这般敷衍回避，姜舒宁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和挫败。

  她困得眼皮沉重，头脑发昏，却强撑着就想听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只是“如果”之下的答案。

  可他偏偏像滑不溜手的鱼，就是不肯正面回应。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困意涌上来。

  她气呼呼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搁在自己脑袋上的大手，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却执拗地重复：“我都说了是‘如果’！‘如果’！你就不能……假设一下嘛！”

  顾怀瑾感受到她难得的固执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垂下眼眸，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能看到她因困倦而微微嘟起的唇和半合的眼帘下执着的目光。

  他心底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不再将她的话完全当作睡前的呓语或无聊的假设。

  他沉默了片刻，是真的在思考。

  去京市？平反？更好的工作？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与他眼前柴米油盐、建房种地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

  那图景遥远而模糊，却并非全无吸引力。

  半晌，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等那一天真正到来了，再说吧。”

  还是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明确的答案！

  姜舒宁气得牙痒痒，困意都被这郁闷冲散了些许。

  她恨不得扑上去，将他那张总是能轻易避开重点、吐不出她想听的好话的嘴，狠狠咬上一口！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转身，用后背对着他，还故意把被子裹紧了些，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顾怀瑾看着怀里瞬间鼓起来的“气包”，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浅笑。

  他知道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但也确实困极了。

  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那个“气包”重新揽回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孩子似的：“好啦，不生气了，嗯？”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快睡吧，我抱着你睡觉觉。”

  那“睡觉觉”三个字，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嗓音说出来，有种奇异的感觉。

  姜舒宁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又实在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困意。

  在他有节奏的轻拍和温暖的怀抱里，她紧绷的神经和最后一点不甘渐渐松懈，眼皮沉重地合上，没一会儿，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确认她真的睡着了，顾怀瑾一直维持着的柔和表情才缓缓收敛。

  他依旧睁着眼，在浓稠的夜色里，毫无睡意。

  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鼻尖是她发间的清香，怀里是她柔软温暖的身体。

  可他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阿宁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还提到了“平反”？

  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吗？还是……仅仅是出于对他境遇的怜惜，而生出的美好愿望？

  他家……真的会有平反的那一天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荒原上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沉寂已久的干草。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一股久违的、混杂着激动、忐忑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悄然滋生。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想，他应该是高兴的。

  并非完全为了自己可能重新获得“正常”身份，不再被“资本家狗崽子”的阴影笼罩——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与这标签共存，甚至某种程度上麻木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标签所带来的、无休止的审视、议论和潜在的危险。

  他自己可以不在意，但他不能不在意这些是否会波及到阿宁。

  他不想阿宁因为和他绑在一起，而承受任何本不该承受的指点和非议。

  他想给她最好的，最安稳的，最光明正大的生活。

  脑中思绪纷杂，如同理不清的乱麻。

  京市的繁华与机遇，姜家坳的平静与牵绊；可能的崭新前程，与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各种念头相互碰撞、拉扯。

  最终，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化作一声悠长而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静谧的夜里。

  他手臂更加收拢，将怀中沉睡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间，一声低语，混合着他灼热的呼吸，在寂静中明明灭灭，如同最郑重的誓言，又像是只说给黑夜和自己听的答案：“阿宁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豪言壮语的修饰，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这间充满温情的新房里，也落进了他一片荒芜后又重新生出柔软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