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鬼祟人影

  两人在喧闹的小饭馆包间里商量了许久，直到店主委婉地表示要打烊了，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饭店，晚风带着省城特有的、混杂着煤烟与隐约食物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酒意。

  街灯昏黄，行人稀少。

  姜舒宁拢了拢外套，朝着加工坊的方向走去。

  省城的夜晚比村里安静许多，但也并非全然寂静。

  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划过，远处传来模糊的电台广播声。

  加工坊所在的这片区域靠近老城区，房屋低矮，巷道纵横。

  姜舒宁独自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加工坊的小院就在前面不远，她已经能看到那扇熟悉的、新刷了黑漆的木门轮廓。

  忽然，她脚步一顿。

  借着远处巷口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她似乎看见加工坊院墙外的阴影里，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动作鬼鬼祟祟，正探头探脑地朝着院子里张望，身形被墙角的阴影吞噬大半，看不真切。

  姜舒宁心头一紧，酒意瞬间散去大半。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身体向后一缩，隐入路边一棵枝叶尚算茂密的桂花树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个可疑的身影。

  等姜舒宁再次凝神望去时，墙角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走了？

  姜舒宁眉头紧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着隐蔽的姿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仔细扫视着加工坊周围——紧闭的院门、寂静的窗户、堆放在墙根的杂物……

  一切如常。

  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

  或者只是附近晚归的居民？

  就在她疑窦渐生，准备从树后走出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远处另一个巷口，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脚步匆匆地拐了出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身影走得极快，甚至带着点慌不择路的意味，步态有些奇怪，微微外八字，在昏暗光线下只是一个仓促的剪影。

  不是错觉！

  姜舒宁的心沉了下去。

  她紧紧盯着那个巷口，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直到确认再无人影出现，才缓缓从树后走出来。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是谁？想干什么？踩点？还是……

  “宁丫头？”

  一个带着诧异和关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姜舒宁的沉思。

  姜舒宁猛地回头，只见加工坊的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王桂花正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困倦和疑惑，正朝她这边张望。

  看到姜舒宁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王桂花更是惊讶：“宁丫头？真是你？大晚上的，天这么冷，你站那儿干嘛呢？咋不进屋？快进来快进来！”

  姜舒宁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将眼底的警惕和疑虑压下去，换上一副略带疲惫的笑容，朝着院门走去：“就来，王婶子。刚刚……想点事情，没注意走过了。”

  “嗨，你这孩子，想事情也回屋想啊，外头多冷！在房间窗户那儿就看见你了，半天没听见进院的动静，就出来瞧瞧。” 王桂花连忙拉开门让她进来，嘴里絮叨着，又警惕地朝门外漆黑的巷子看了两眼，这才赶紧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走进熟悉的小院，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卤料香气。

  姜舒宁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鬼祟的人影上。

  她环顾着这个由她一手筹建起来、寄托着希望的小小加工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院子一角。

  那里，地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凹陷，连接着一根半埋在地下的陶管，通向院墙之外。

  这是当初修整院子时，特意留的排水口，后来被她们废物利用，专门用来倾倒清洗食材、锅具的废水，以及一些实在无法利用的卤味废料。

  她心中微微一动，指着那个角落，状似随意地问走在前面的王桂花：“王婶子，那里……是干嘛的来着？”

  王桂花停下脚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宁丫头，你今天是累糊涂了吧？那不是咱们倒废水废料的口子吗？还是你当时说这样方便，不用总往外提水倒呢。”

  她看向姜舒宁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问这个。

  姜舒宁勾唇笑了笑，心里却是一沉。

  果然。

  她拍了拍王桂花的肩膀，语气轻松：“没事儿，婶儿，我就随口一问，确认一下。天不早了，您快去睡吧，今天辛苦了。”

  王桂花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一拍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姜舒宁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思虑，便也没再多问，只叮嘱了一句“你也早点歇着”，就回了自己和李翠兰她们合住的屋子。

  姜舒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再次落在那不起眼的排水口上，眼神深邃。

  刚刚那个可疑人影站立的位置……如果她没看错，恰好就是院墙外，对应这个排水口出口的地方。

  是巧合吗？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各种思绪纷乱交织。

  那个鬼祟的人影、供销社钱经理、加工坊里这些人和事儿……

  无数线索和猜想像一团乱麻，让她理不出头绪。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一丝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勉强合眼，沉入不安的浅眠。

  ——

  翌日。

  明亮的阳光透过糊着新窗纸的窗户，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姜舒宁脸上，带来微微的痒意。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糊着白纸的屋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省城加工坊的房间里。

  她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支起身子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昭示着时间不早了。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怕是日上三竿了吧？

  她赶紧起身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阳光正好，昨夜那点阴霾似乎被阳光驱散了不少。

  王桂花、李翠兰、陈招娣还有小丁正围坐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的小石桌旁，低声说着什么，手上也没闲着，李翠兰在缝补一件衣服，陈招娣在剥蒜，小丁则在擦拭着灶房搬出来的大铁锅。

  听见开门声，几人同时转过头来。

  与昨天初来乍到、还有些拘谨和不确定的神色不同，经过一夜的休整和适应，几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小丁最先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宁姐，你醒啦？睡得好不？”

  王桂花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指了指灶房方向：“宁丫头醒了？灶上还温着油条呢，你翠兰姐一早起来炸的！她昨儿个出去看见省城人都爱吃这个，今儿个就琢磨着做出来了，你快去尝尝！香着呢！”

  被点名的李翠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和期待：“我也就是瞎琢磨，照着记忆里的样子试了试，肯定不如外面早点铺子卖得地道，宁丫头你将就着吃，垫垫肚子。”

  陈招娣在一旁笑着捧场，语气真诚：“刘姐你可别谦虚，我瞧着你这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比我在集上看到的还漂亮！闻着也香！”

  小丁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宁姐，我觉得翠兰姐做的，比国营饭店早餐卖的还好吃！我早上都吃了三根了！” 他夸张地比划着，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阳光洒满小院，卤味的香气隐约飘散，伴随着女人们轻松的笑语和年轻人活力的声音。

  姜舒宁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翠兰姐的手艺！” 她笑着应道，朝着灶房走去，脚步却比昨夜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