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瞌睡来了送枕头

  顾怀瑾捏着手中那叠皱巴巴却分量十足的纸币，指尖微微发凉。

  三十块。

  整整三十块！

  这几乎能抵得上城里纺织厂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你……去哪儿弄来的？”顾怀瑾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低哑，言辞当中是更深的怀疑。

  难道是又去逼他母亲了？

  他压根没觉得这是姜舒宁这两天进山所获。

  不过大半天没回来，手头就有了这么多钱，姜舒宁这样一个游手好闲，连上工都懒得去的人，还不知道是从哪儿抢来的！

  况且，就算是多打了些野味卖掉，也不会有三十块的巨款！

  姜舒宁将他眼底的震惊，怀疑，乃至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看得分明。

  她叹了口气，平静交代：“卖石斛得的。”

  “石斛？”顾怀瑾一怔，这个词在他曾在某本泛黄的药典上看见过。

  北人参，南石斛。

  这可是极为珍稀的药材，药用价值极高，都长在深山之中。

  他蓦地想起那天她攀在峭壁上，小心翼翼采下的那些“野草”，难道……

  “你认得石斛？”男人的疑问脱口而出，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姜舒宁的认知。

  她一个小学都没读完，平日里只会跟在那个姓赵的屁股后面，斌哥长斌哥短的，竟会认得石斛？

  姜舒宁含糊道：“以前听村头的赤脚大夫提过一嘴，碰巧认得。”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目光转向屋内那张歪斜的、桌腿处垫了石块的破木桌。

  桌上，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一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静静摆在那里。

  海碗边缘上的豁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的窘迫。

  “你吃了吗？”姜舒宁问。

  顾怀瑾像是被烫到一般，没想到她竟然还会问他！

  “吃过了。”男人回答着。

  然而，话音刚落，男人瘦弱的腹部却在此刻发出极其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院子中显得格外响亮。

  顾怀瑾的脸瞬间红了，连带着耳朵，都微微泛着绯色。

  姜舒宁看着，心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涨。

  这个傻子！

  自己饿着肚子，把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留给她！

  前世，怕是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将口粮让给自己，所以身子才逐渐地差劲起来，以至于最终……

  愧疚和心疼翻江倒海般涌上来，随之而来的更是对自己前世眼盲心瞎的滔天怒火！

  但她强压了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戳破他那拙劣的谎言，转身拿起背篓，走向灶房。

  “那点东西可不够我吃，再做点。”

  她利落地将精白面拿出一半，又从梁上取下那条略微有些干瘪的肉。

  这是婆婆攒了近半个月的钱票，结婚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

  也是他们家为数不多能入口的东西了。

  顾怀瑾看着她手起刀落，将整整一斤肉全都剁成馅儿，一个又一个胖嘟嘟的饺子熟练地从她手中变出，原本空荡的油罐，也有了一层清亮的油。

  男人面上看着，心中却是升起怀疑，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手艺？

  不过多时，饺子的香气弥漫开来，勾的人肚里馋虫疯狂蠕动。

  离得远时，还能忍住，可当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端在自己面前时，那油润喷香，简直让自己移不开眼，喉结疯狂滑动。

  “吃吧！”姜舒宁看着男人的眼神，有些好笑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突如其来的巨款，突如其来的饺子，突如其来的贤惠……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看都透露着诡异。

  她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的晚餐？还是要像结婚那天晚上一样，故技重施？

  “你先吃。”

  姜舒宁夹饺子的手顿住了，看着他那副仿佛即将赴死的模样，笑了：“怕我下毒啊？”

  女人也不在意，知道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什么，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整个吃了下去。

  顾怀瑾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她咽了下去，等了片刻，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两人正安静地吃着，突然，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大伯娘王彩凤抽着鼻子就闯了进来，眼睛像是探照灯一般在院里扫射，最后死死盯在两人的碗中，嗓门尖厉得能掀翻屋顶：“哎呦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舒宁，你这家底是掏空了还是咋的？都吃上精白面肉饺子了？哪儿来的钱？”

  她的声音越发高亢，意有所指地瞪向顾怀瑾：“不会是又去村尾那资本家老婆子那儿打秋风了吧？这该不会是逼着人家拿棺材本给你买肉吃？你个丧良心的馋嘴货！我们老姜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若是前世，姜舒宁早就羞愧难当了！

  但此刻，她看着唾沫横飞的大伯娘，心底冷笑一声：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愁怎么去找她呢！

  只见姜舒宁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将灶台上那碗野菜糊糊端着走到院门前，猛地坐倒在地，一手拍着大腿，毫无预兆地放声哭嚎起来，声音比王彩凤还响亮凄惨：“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没法活了啊！大伯娘你这话说的可是要逼死我啊！”

  “您去年秋收硬是从我这儿‘借’走了五块钱和三斤粮票！说好的我结了婚就还回来，可这都过了这么些天，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只能喝些野菜糊糊度日！你瞅瞅，你瞅瞅阿瑾都饿成啥样了！脸白的跟纸一样，难道真要饿死我们两口子你才甘心吗？”

  姜舒宁一边哭嚎，一边暗暗使劲，眼圈鼻头瞬间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哭的情真意切，凄惨无比。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顾怀瑾彻底愣住，随后，有趣的神情看向沉浸在艺术表演中的女人，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两分。

  王彩凤也傻了眼，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围邻居早就被王彩凤的大嗓门和姜舒宁的哭闹声吸引过来，聚在院外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原来是这样……”

  “这王彩凤也真是，欺负到自家侄女头上了！借了钱这么久不还……”

  “看把那资本家崽子饿的，风一吹就倒了……”

  “宁丫头也是可怜，眼睛还是要擦亮点，这种人可不能借钱！”

  王彩凤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男人正在争取小队长的位置，最怕就是这种坏名声。

  她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姜舒宁：“你……你血口喷人！谁借你钱了！”

  姜舒宁哭的更凶了！

  “你不认！你不认咱们就去找村长！让他来评评理！让全大队都知道你这当长辈的是怎么费尽心思想逼死我的！”

  王彩凤瞬间慌了神，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下不来台，也没法转身就走，院门都被堵上了！

  她看着地上撒泼打滚，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姜舒宁，又看了看门口越聚越多的人，誓有她不还钱就不能走的样子。

  她咬咬牙，最终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五张毛票和几张粮票，狠狠摔在地上：“嚎什么丧！拿去！就当喂了狗了！”

  姜舒宁哭声瞬间止住，拍拍身上的土，弯腰一张一张把钱票捡起来，仔细弹掉灰，对着大伯娘故意道：“我可不是草船，下次有箭不要往我这儿放！”

  王彩凤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铁青，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中，狼狈摔门而去。

  姜舒宁又适当挤出两颗泪水，对着院外的众人道谢：“多谢各位婶婶，不然我怕是就要饿死了！”

  众人看的心生怜悯，纷纷表示，若是还有下次，需要帮忙吱一声就行！

  院子外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姜舒宁一改之前的委屈神色，捧着自己刚刚费劲儿表演得来的收获，来到顾怀瑾的跟前，献宝似的摊开，难掩炫耀之色：“又可以吃上白面饺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