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安吻

  夏夜闷热，院子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顾怀瑾大概是受不了身上的汗腻，正就着月光用木盆冲凉。

  姜舒宁在屋里整理明天进山要用的东西，想找块肥皂给他，一时没多想，掀开那扇隔开里外屋的破布帘就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院中人的轮廓。

  顾怀瑾背对着她，舀起一盆清水从头顶浇下。

  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脊线滚落，划过虽清瘦却肌理分明的背脊，没入松垮的裤腰之下。

  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漂亮，手臂线条因为舀水的动作而微微绷紧，蕴藏着一种与他平日病弱模样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姜舒宁一时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顾怀瑾似乎察觉到视线，猛地回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看到是她，他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慌张，手下意识地抓起旁边的破衣服遮挡，动作间带起水花，弄得地上湿漉漉一片。

  “你……你有事儿？”他声音带着淋浴后的微哑，脸颊处泛起可疑的红晕。

  姜舒宁猛地回神，脸上也有些发烫，将手中的肥皂递给他，赶紧退回了屋里，心却砰砰跳得厉害。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却挥之不去刚才看到的画面。

  上一世，自己的脑子是坏了吗？这都能忍得住没下手！？

  还有这屋里屋外……洗澡都得在院子里凑合，一盆水就能弄得满地泥泞。

  这日子，确实得赶紧想法子改善，至少先修个洗澡房出来。

  等顾怀瑾收拾妥当，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头发半干地走进来时，两人的眼神互相躲闪，没有对视。

  姜舒宁压下心里的异样，拿出那双新解放鞋递给他：“明天开始，你就穿这个上工吧。那双破的，别再穿了。”

  顾怀瑾看着眼前崭新的鞋子，又看看自己脚上露着趾头的旧鞋，抿了抿唇，没接：“……太招摇了。”

  “新鞋就是用来穿的，磨坏了再买。”姜舒宁不由分说地把鞋子塞进他怀里，郑重说着：“新靴如新始。”

  顾怀瑾抱着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硬挺的鞋面，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

  夜深了，该睡了。

  顾怀瑾习惯性地就要去抱那床破旧被子，打算继续睡墙角那块冷硬的地面。

  “上来睡吧。”姜舒宁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顾怀瑾动作一僵，愕然抬头看向炕上。

  姜舒宁已经铺好了被子，正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勾勒出她柔和却坚定的侧影。

  “地上潮，你身体受不了。”她补充道。

  顾怀瑾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他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情绪翻涌，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测——她最近这些反常的举动，给他下药，偷看他洗澡，给他买新鞋，让他上炕……

  难道是……想要对他图谋不轨？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就让他耳根烧了起来，身体也绷紧了。

  姜舒宁看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要被逼良为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但她才不会承认！

  姜舒宁按捺下心里那点因为今晚意外窥见而泛起的小涟漪，故意板起脸：“瞎想什么？明早我还要进山，赶紧睡觉，养足精神。”

  听到“进山”，顾怀瑾眼底的疑虑稍减，但紧绷的身体并未完全放松。

  他磨蹭了半天才过去，占了炕沿一点点位置，背对着姜舒宁躺下了，身体僵直得像一块木板。

  姜舒宁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彼此呼吸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姜舒宁陷入了熟悉的噩梦。

  前世顾怀瑾惨死牛棚的画面，冰冷刺骨的风雪，还有她自己的哭嚎和悔恨……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别……别走……对不起……不要离开……”她呜咽着，在梦中挣扎。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姜舒宁？姜舒宁？”

  姜舒宁猛地惊醒，眼角湿漉漉的。

  黑暗中，她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几乎是本能地，循着那点温暖和安心感，猛地扎进了对方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单薄的胸前，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惧和哭腔：“别离开我……顾怀瑾……别走……”

  顾怀瑾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温香软玉猛地投怀送抱，少女特有的柔软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噩梦惊醒后的冷汗气息。

  他的手臂无措地悬在半空，落下去不是，推开更不是。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僵硬地、试探性地，用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声音干涩：“……做噩梦了。没事了。”

  他的安抚笨拙而生硬，姜舒宁却渐渐平静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小声嘟囔：“嗯……睡了。”

  顾怀瑾：“……”

  又沉默地躺了一会儿，就在顾怀瑾以为她已经睡着，试图悄悄往后挪开一点距离时，姜舒宁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糯和……理直气壮的要求。

  “顾怀瑾。”

  “……嗯？”

  “我有点怕……能不能……给我一只手抱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黑暗中，顾怀瑾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他骤然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就在姜舒宁以为他不会答应，准备算了的时候，一只微凉、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地从被子那边伸了过来。

  姜舒宁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满足地抱住了那只手，将脸颊贴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喟叹般咕哝了一句：“好了，睡吧。”

  顾怀瑾全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被抱住的那只手更是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脸颊细腻柔软的触感，和她呼吸间喷洒在他掌心的温热气息。

  一股陌生的、燥热的悸动从两人相贴的皮肤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心跳如擂鼓。

  煤油灯早已熄灭，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依稀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姜舒宁抱着他的手，闻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想到晚上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虽然有些粗糙的薄茧，握起来却很有安全感。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他的方向，凑过去，在他微凉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

  顾怀瑾像是被点了穴，整个人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被亲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变得滚烫无比。

  姜舒宁亲完，自己也脸上发烧，却强装镇定，用带着睡意的声音含糊解释：“书上看的……说这叫晚安吻。以后……每晚都要亲一下才能睡觉。”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像是在安慰自己：“目前……还不能做别的。先收点利息好了。”

  而她身边，顾怀瑾在极度的震惊和僵硬中，缓缓眨了下眼睛。

  晚安吻？

  利息？

  他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柔软而湿润的触感，听着身边人假装均匀的呼吸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惊悚。

  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中邪了吗？

  还是……这又是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新的折磨人的手段？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隐约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顾怀瑾默默地、艰难地转动着他那受过良好教育、此刻却一片空白的脑子，试图理解“晚安吻”和“利息”之间的逻辑关系，最终失败。

  他僵硬地躺着，一夜无眠。

  而始作俑者姜舒宁，在最初的兴奋和羞涩过后，想着明天进山要多弄点好东西，这几天，顺便把家里的电线接上，煤油灯太昏暗了，晚上不方便。

  只是苦了一旁的顾怀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清浅呼吸和怀里那只被紧紧抱住、早已麻木的手，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