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大人，救命啊

  苏晏舟把手里的炭条扔进火盆，火星子蹦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盯着那点火星熄灭，吐出一口气。

  “好，我等会去解释。”

  他这话是对着王德福说的，眼睛却看向西跨院的方向。

  顾大花刚才摔门的声音还在回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苏晏舟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粗糙的黄草纸。

  王德福缩在旁边，伸长脖子看。

  信上没提招安，没提归顺，只写了四个字：互通有无。

  苏晏舟写完，吹干墨迹。

  他把信折好，压在一块陆承野送来的肉干下面。

  肉干用油纸包着，透出阵阵咸香。

  在平安县这种人吃人的地方，这两块肉干能换三条人命。

  “王老，去村里找个嘴皮子利索的。”

  苏晏舟把信和肉干推过去，语气平淡。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树梢。

  张三被王德福领到了县衙门口。

  张三这人外号“张大嘴”，平日里最爱显摆，胆子却不大。他看着苏晏舟，腿肚子有点转筋。

  “大人，这……这黑风寨可是土匪窝啊。”

  张三盯着那两块肉干，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

  苏晏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张三打了个冷战。

  “把信送到，这两块肉干就是你的。要是能带回话，本官再赏你一斗麦子。”

  张三咬了咬牙，心一横，接过包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想，反正两军交战还不杀使者呢，土匪总得讲点规矩。

  张三上山了。

  苏晏舟站在城墙缺口处，看着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顾大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双手抱胸，斜靠在残破的砖石上。

  “你觉得他能成？”

  顾大花吐掉草茎，瞥了苏晏舟一眼。

  苏晏舟没回头，手指在城砖上摩挲。

  “不成才正常。”

  顾大花嗤笑一声，没接话。

  不到一个时辰，山路上跌跌撞撞跑下来一个黑影。

  张三连滚带爬地冲到城门口，身上那件破棉袄烂成了条。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一只眼睛肿得像烂桃。

  “大人！大人救命啊！”

  张三扑通跪在地上，嚎得惊天动地。

  苏晏舟走下城墙，低头看着他。

  张三从怀里摸出一堆碎纸片，那是被撕得粉碎的信。

  “那些土匪……他们不讲理啊！我刚到门口，说是县衙派来的，他们上来就打。那信……他们看都没看就给撕了。”

  张三抽噎着，疼得直吸溜。

  一个土匪头子还让他带了话。

  “那带头的土匪说，平安县的狗官，别来烦你爷爷们。再敢派人上来，来一个，杀一个。”

  张三说完，缩着脖子，生怕苏晏舟把气撒在他身上。

  苏晏舟面色平静。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纸，指尖捻了捻。

  “看来，他们对官这个字，恨之入骨。”

  他转头看向王德福，吩咐道：“带他下去，赏一碗肉粥。剩下的麦子，等会去领。”

  张三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被责罚，没想到还有奖赏。他忙不迭地磕头，跟着王德福走了。

  顾大花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碎纸片。

  “这帮土匪，脾气挺大。”

  她看着苏晏舟，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还要再试？”

  苏晏舟点头。

  “动武是最后的选择。黑风寨能经营成那样，说明他们求稳。既然求稳，就有谈的可能。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是生意。”

  顾大花皱眉。

  “张三那种怂包不行，土匪看不起软蛋。”

  苏晏舟看向她。

  “那你觉得谁合适？”

  顾大花想了想，转头对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黑娃！滚出来！”

  黑娃正带着人在清理废墟，听见喊声，拎着把破铁锹跑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子悍匪气还没散干净，脸上横肉一抖，看着比土匪还像土匪。

  “大花姐，啥事？”

  苏晏舟打量着黑娃。黑娃见过血，杀过蛮子，骨子里透着股狠劲。这种人，土匪确实能高看一眼。

  “你去一趟黑风寨。不带信，只带一句话。”

  苏晏舟盯着黑娃的眼睛。

  “告诉他们，平安县换了主人。现在的规矩，我说了算。想活命，就下山谈谈。”

  黑娃嘿嘿一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行，这活儿我接了。”

  下午，黑娃上了山。

  他没像张三那样缩头缩脑，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在山路上。

  黑风寨的哨卡发现了他。

  “站住！干什么的？”

  两个背着长弓的土匪从树丛里钻出来，箭头对着黑娃的胸口。

  黑娃站定，吐了口唾沫。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老子是平安县衙的，带个话给你们大当家。”

  土匪愣了一下。他们见过求饶的，见过吓尿的，还没见过这么横的。

  黑娃被带进了寨子。

  他没见到大当家，只在二道门见到了一个小头目。

  那小头目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手里玩着一把短刀。他抬头看着黑娃，眼里透着冷光。

  “又是县衙派来的？早上那个被打得还不够？”

  黑娃冷哼一声。

  “早上那个是怂包。老子是杀过蛮子的。我们县令说了，平安县换了天。想过好日子，就下山。想死，我们就成全你们。”

  小头目停下手里的动作，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他跳下石板，走到黑娃面前，两人鼻尖对鼻尖。

  “回去告诉你们那县令，别白费心机。我等山野之人，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求安生。我们跟朝廷的鹰犬，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完，猛地推了黑娃一把。

  “趁老子还没改主意，赶紧滚。再有下次，脑袋留下。”

  黑娃没动。他盯着小头目，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周围十几个土匪齐刷刷地拉开了弓弦。

  黑娃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硬拼肯定吃亏。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天黑透的时候，黑娃回到了县衙。

  他没受伤，但脸色很难看。

  “没谈成。那帮家伙死脑筋，一听官家就炸毛。”

  黑娃把小头目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不屑与朝廷鹰犬为伍。”

  苏晏舟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敲击着桌面。

  书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晏舟看着地图。

  黑风寨就像一块硬骨头，卡在平安县的嗓子眼里。

  不打，这个冬天的煤炭和粮食就没着落。

  打，死士和青壮的损耗他承受不起。

  苏晏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吹着。

  他之前以为能用利益编织一张网，把这些土匪捞上来。

  但他低估了这些人的恨意。

  那是对官府、对朝廷、对所谓秩序的彻底否定。

  “王德福。”

  苏晏舟低声喊道。

  老县丞从阴影里走出来。

  “大人。”

  “去查查，黑风寨的寨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晏舟盯着远处的山影。

  “既然他不爱财，不求名，那他一定有更怕丢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