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招安？

  顾大花见劝不动，“哐当”一声直接推门出去了。

  苏晏舟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指尖捏着一截炭条。

  炭条在指缝里被碾成粉末，乌黑的粉末顺着指缝滑落，掉在摊开的地图上，盖住了他刚刚标注出的进攻路线。

  草菅人命。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搅动。

  他为了大局筹谋，计算着每一分战损，衡量着每一粒粮食的价值。

  在他眼里，这是一场必须赢的棋局。

  但在顾大花眼里，他只是个冷血的刽子手。

  苏晏舟冷哼一声，将剩下的炭条扔进火盆。

  火苗舔舐着炭块，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觉得胸口有些闷，那是气血翻涌的征兆，但他死死压住了。

  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晏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谁？”

  “大人，是老朽。”

  老县丞王德福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他在井里躲了太久，身上那股子土腥味还没散干净，但眼神里那股子疯癫劲儿倒是退了不少。

  王德福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丝丝白气。

  他颤巍巍地走到书案前，将碗放下，碗底和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大人，喝口热水。夜里凉，置气伤身。”

  苏晏舟低头看着那碗水。

  水很清，倒映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他抬头盯着王德福，眼神里透着审视：“你刚才一直在后面？”

  王德福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露出几颗焦黄的残牙：“大人和顾姑娘说话嗓门大，老朽这耳朵还没全聋。听了几句，就几句。”

  苏晏舟收回视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既然听到了，那你觉得，本官错了吗？”

  “慈不掌兵，这平安县如今内忧外患，本官若是不狠，怎么挡得住蛮子？”

  王德福没急着回话。

  他盯着火盆里的红光，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老朽在这平安县待了十年。这十年里，老朽在这县衙门口，送走了八任县令。”

  他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在火盆上烤着：“第一任，是病死的。说是水土不服，其实是愁死的。”

  “第二任，蛮子进城，他想死守，脑袋被挂在城门口晒了三个月。第三任，想去黑风寨剿匪，带了五十个衙役，一个都没回来。第四任……”

  王德福每说一个，苏晏舟的眼皮就跳一下。

  “到了第八任张大人，那是活生生饿死在公案后面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树皮。大人，您说这些大人，哪个不狠？哪个没抱负？”

  王德福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抹幽光：“他们都想快，都想利索。结果呢？平安县成了这副鬼样子，黑风寨却越过越红火。”

  苏晏舟推开手边的热水，声音依旧生硬：“所以呢？你想让本官学他们，在这等死？”

  “大人是状元之才，老朽哪敢让您等死。”王德福嘿嘿笑了笑，眼神落在地图那个代表黑风寨的圆圈上，“顾姑娘那话，虽然冲了点，但她说得对。”

  “这平安县现在最缺的不是煤，是人。是能把煤变成炭、把矿石变成刀、把棉花变成衣裳的人。”

  “黑风寨要真是个只知道杀人越货的贼窝，大人一把火烧了，老朽第一个给您递火把。”

  “可顾姑娘瞧见了，那地方有铁匠铺，有织布坊，甚至还有学堂。”

  苏晏舟盯着王德福。

  他之前将黑风寨视为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毒瘤，因为毒瘤会威胁他的统治。

  但如果这个毒瘤本身就是一个缩微版的、功能完备的城镇呢？

  “你继续说。”苏晏舟开口。

  王德福见他听进去了，眼神一亮，挺了挺佝偻的脊背：“对付这种有家底、有秩序的寨子，强攻是下下策。”

  “您把他们打急了，他们一把火把铁匠铺烧了，把矿道炸了，您能得着啥？一堆焦土？还是几百具没用的尸体？”

  “到时候，您还得费劲去别处找工匠，去哪找？这北境方圆百里，除了黑风寨，哪还有正经手艺人？”

  苏晏舟眉头拧在一起。

  强攻的代价是死士的损耗，是工匠的死亡。

  而收益是一次性的粮食和煤炭。

  但如果能收服……

  “招安。”

  王德福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一阵乱跳：“大人英明！就是招安！那些人为何上山？”

  “不就是被以前那些贪官污吏伤透了心？只要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觉得跟着大人能过上比山上更体面的日子，他们凭啥不下来？”

  “他们有煤，大人有官身，有死士，有顾姑娘那些能打的汉子。这两边一合，平安县还是死城吗？”

  苏晏舟盯着王德福，眼底的冰冷一点点散去。

  他之前确实被顾大花的态度激怒了，导致思维陷入了死胡同。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摧毁不稳定的因素。

  但他忘了，最高明的掌控，是化敌为用。

  “大人您高瞻远瞩。”王德福嘿嘿笑着，给苏晏舟递上了一个台阶，“老朽多嘴了，大人肯定早就备好了后手。”

  苏晏舟看了王德福一眼。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热水，喝了一口。

  “王德福。”

  “老朽在。”

  “你这张嘴，确实比那口枯井有用。”

  苏晏舟放下茶碗，重新看向地图。

  招安。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土匪不信官，就像猫不信老鼠。

  但他苏晏舟最擅长的，就是编织谎言，或者说，编织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利益网。

  他需要给黑风寨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们觉得下山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山上更好的理由。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三十里外的黑风岭。

  “顾大花去哪了？”苏晏舟问。

  “回顾大人，顾姑娘刚才气冲冲地往西跨院去了，想必是去寻黑娃他们了。”王德福在旁边缩着头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