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这是土匪窝？

  顾大花满意地收回兵符，揣进怀里。

  这玩意儿，可比县令大印好使多了。

  有了狼一这个引路人，接下来的路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山狼，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安全的路径。

  他带着顾大花绕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甚至从两个打着哈欠交谈的暗哨脚下不到五尺的雪沟里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处悬崖峭壁之下。

  “上面，是黑风寨的后山，那里是他们的柴房和马厩所在地，守备最松懈。”狼一指了指头顶近乎垂直的崖壁。

  这悬崖足有十几丈高，上面覆着冰雪，滑不留手。

  “能上？”顾大花问。

  狼一没说话，只是从背囊里取出一副飞爪，手腕一抖，飞爪带着绳索呼啸而出，死死地扣进了崖壁上方的一处岩缝里。

  他拽了拽绳子，确定牢固后，看向顾大花。

  那意思很明显：我先上，你跟上。

  顾大花却摇了摇头，从自己包里也掏出了一副东西。

  那是姥爷以前给她定制的“猫爪子”，套在手上和脚上，四个尖锐的铁爪能轻易刺入树干和墙壁。

  狼一看得眼角一抽。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没等他反应过来，顾大花已经手脚并用，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踩着崖壁上的冰面和凸起，几下就蹿上去了七八米。

  那铁爪挠进冰壁，只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借力之后，人就往上窜出一大截，稳得吓人。

  狼一：“……”

  他默默收回了飞爪，也学着顾大花的样子，抽出两把匕首，交替插进冰壁，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翻上了悬崖。

  崖顶是一片平地，果然如狼一所说，不远处就是几间冒着炊烟的简陋木屋和一座巨大的马厩。

  顾大花和狼一潜伏在后山的一处巨石之后，这里是绝佳的制高点，可以将整个山寨的大半景象尽收眼底。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山寨里传来的喧闹声、酒肉香。

  顾大花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蛮族军官身上缴获的单筒望远镜。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篝火处处、醉汉横行、污水横流的土匪窝。

  可当她将望远镜对准山寨中心那片最灯火通明的区域时，瞳孔，骤然收缩。

  土匪窝，她见得多了。

  上辈子逃荒路上，什么样的人间地狱没闯过。

  在她想来，这黑风寨里头，无非就是篝火熏天，满地酒坛，光着膀子的大汉抱着抢来的女人在角落里寻欢作乐，空气里飘着烤肉和血腥混合的臭味。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看见几具被吊起来的尸体，或者一堆白骨的心理准备。

  可当她将望远镜对准山寨，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捏着镜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幕。

  望远镜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

  街道很干净，两侧的积雪被清扫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

  两旁的房屋也规划得井然有序，有瓦房，有木屋，虽然算不上精致，却也结实牢靠，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淡淡的炊烟。

  寨子中心，竟然还有一个不小的广场。

  广场上燃着好几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将半个山寨都照得亮如白昼。

  一群半大的孩子，穿着厚实的棉衣，正围着篝火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穿透风雪，传到她的耳朵里。

  顾大花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挪动望远镜，镜头扫过街道两旁。

  “铿！铿！铿！”

  一阵极富节奏感的打铁声传来。

  她看见了一间火光熊熊的铁匠铺，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抡着大锤，奋力捶打着铁砧上烧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旁边还有几个学徒在拉着风箱，忙得热火朝天。

  镜头再转。

  一排房屋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火。

  透过窗棂，她能看到几个妇人正坐在织布机前，双手翻飞，动作娴熟。

  她们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麻木，而是一种……安详。

  甚至，在广场的另一侧，有一间最大的屋子，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稚嫩的、带着拖腔拉调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顾大花拿着望远镜的手，僵住了。

  这……是黑风寨？

  这井然有序的布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这安居乐业的氛围……

  这哪里是土匪窝，这分明就是一个经营多年，已经形成独特秩序的世外小镇！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山下的平安县。

  那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死城，街道上躺着分不清死活的饿殍，风里卷着腐烂的臭气，幸存者的眼里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而这里，山寨里那些妇人孩子脸上的平静和笑容，是她在平安县任何一个人的脸上，都从未见过的。

  她默默地放下望远镜，转头，将它递给了身旁的狼一。

  狼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也写满了疑惑。

  他接过望远镜，沉默地凑到眼前。

  风在两人耳边呼啸。

  顾大花能清晰地听到，狼一的呼吸，在某一刻，出现了一丝极不明显的紊乱。

  许久，狼一才放下望远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看向顾大花，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这……不像是匪寨。”

  顾大花的心，沉了下去。

  她收回望远镜，却没有再看。

  她只是静静地趴在石头上，看着山寨里那片温暖的灯火，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苏晏舟的计划，是铲平匪寨，抢粮抢炭。

  她原本也觉得理所当然。

  土匪，不就是该杀该抢的吗？

  可现在呢？

  对这样一群人下手，和屠杀平民有什么区别？

  去杀了那个打铁的壮汉，好让平安县的流民有铁器用？

  去抢了那些织布妇人的粮食，好让下河村的村民能吃饱饭？

  去把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抓起来，告诉他们，为了活下去，就得这么干？

  那他们，和那些在城外烧杀抢掠的蛮子，又有什么区别？

  顾大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那冰冷的触感，第一次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突然冒出来的妇人之仁死死压了下去。

  她不是圣母。

  这世道，讲仁义道德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她再次举起望远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那片安详的小镇，投向山寨的更深处。

  在那里，有一座黑黢黢的山。

  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