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下雪了，苏晏舟

  顾小石看懂了姐姐的暗示，吓得哇一声哭了，往李氏怀里钻：“娘，我不想死……我不想冻成冰棍……”

  李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骂，却骂不出口。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顾小石的抽噎声。

  半晌，李氏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行！”

  李氏猛地掀开被子，也不管冷不冷了，盘腿坐在炕头上，指着顾大花。

  “你要去抢煤，我不拦着。那是为了活命，娘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大花挑眉，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李氏这人，无利不起早，突然松口，肯定有幺蛾子。

  果然，李氏话锋一转，手指向门外，那个方向是县衙大堂，是苏晏舟住的地方。

  “但是，我有条件。”

  李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肚子里的怨气全吐出来。

  “这次抢回来的煤，还有以后咱们找到的任何东西，一粒米、一块炭，都不能给那个姓苏的！”

  “还有！”

  李氏从炕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嚷嚷：“搬家！必须搬家！”

  “这破衙门我是住够了！阴森森的，到处都是死人味儿，还住着个大灾星！”

  “只要跟他沾边，准没好事！金子丢了，粮分了一半，现在还要去跟土匪拼命！”

  李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两只手在空中乱舞。

  “咱们搬出去！离他远远的！哪怕去城外搭窝棚，哪怕睡露天地，也比跟他住一块强！”

  “大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还认这个家，就听娘一次。”

  “咱们跟那个苏晏舟，彻底断了！各过各的！”

  顾二听了这话，眼睛亮了。

  搬出去好啊！

  搬出去了，剩下的粮就不用担心被苏晏舟那个官老爷借走了。

  搬出去了，万一蛮子再来攻打县衙，他们躲在城外，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

  “大花，你娘说得对。”

  顾二赶紧附和，腰杆子都挺直了些，“咱们本来就是平头百姓，跟官家搅和在一起，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分了好，分了清静！”

  顾大花看着这一屋子人。

  心里竟然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也好。

  强行把他们和苏晏舟绑在一起，就像把鸡和鹤关在一个笼子里。

  鸡嫌鹤占地方，鹤嫌鸡吵。

  天天为了几斤米、几块炭吵得鸡飞狗跳。

  分开，对谁都好。

  “行。”

  顾大花点点头，干脆利落。

  “搬。”

  李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顾大花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撒泼打滚的话都被噎了回去。

  “你……你答应了？”李氏狐疑地盯着她。

  “答应了。”顾大花转身把木桶里的水倒进破锅里，“收拾东西吧。现在就搬。”

  “哎！好！好！”

  李氏大喜过望，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娘爹，大牛！别愣着了！快收拾！把咱们的锅碗瓢盆都带上！连那把破扫帚也别落下！那是咱家的东西，一根草都不给那姓苏的留！”

  一时间，西跨院里鸡飞狗跳。

  下河村的村民们听说要搬家，要离那个“灾星县令”远点，一个个也都来了劲。

  除了黑娃、独眼龙那几个跟顾大花铁了心的光棍汉，剩下那些拖家带口的，大多都选择了跟李氏走。

  毕竟在他们眼里，苏晏舟这个县令太虚，太危险。

  还是跟着顾家二房这个有粮又有主意的一家子，心里踏实。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就集结完毕。

  破板车上堆满了铺盖卷、锅碗、烂木头，甚至还有人捡了几块像样的砖头。

  李氏走在最前头，雄赳赳气昂昂，像只打了胜仗的老母鸡。

  顾大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支乱糟糟的队伍。

  黑娃凑过来。

  “大花姐，真让他们走啊？这……这不是拆台吗？”

  “拆什么台？”顾大花双手抱胸，神色淡然，“咋们也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黑娃挠挠头，觉得有道理。

  可留他们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大堂，穿过仪门，往城外走去。

  苏晏舟早就听到了消息。

  王德福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大人！大人啊！”

  王德福跺着脚，“您怎么不拦着点啊？这一走，城里的人心可就散了啊！”

  “这才刚打退蛮子，正是聚拢人心的时候，这……这成何体统啊！”

  苏晏舟目光落在那辆装得最高的板车上。李氏正坐在上面，指挥着顾二推车，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拦？”

  苏晏舟轻笑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王大人，你觉得本官这县衙，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那更得治他们的罪啊！”王德福更急了。

  “不必。”

  “可是……”王德福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苏晏舟打断他，“王大人，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去库房看看，咱们的箭矢还剩多少。”

  王德福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了。

  苏晏舟重新看向城外。

  那群人已经走远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车辙印。

  他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后的顾大花。

  她没带东西，背上背着那把长弓，腰间挎着刀，步伐稳健。

  她把家人送出去，安顿好，是为了没有后顾之忧。

  城郊，一片避风的荒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葬岗，后来被雪盖住了，看着倒也平整。

  李氏指挥着众人停下，把板车围成一圈，用破布和枯树枝搭起一个个简陋的窝棚。

  虽然四面透风，虽然地上冰凉，但大家伙脸上都挂着笑。

  “哎呀，这地儿好！宽敞！”

  “离那县衙远点，心里都亮堂！”

  “就是，那苏县令整天阴沉个脸，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还是咱们自己住着舒坦！”

  李氏更是得意，一边指挥顾二搭棚子，一边大声嚷嚷：“大家都听好了！这是咋们新的下河村！以后咱们自己过日子，谁也别看谁脸色！”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一刻，平安县幸存的人，彻底分成了三拨。

  一拨是留在县衙，跟着顾大花和黑娃这帮要拼命的“疯子”。

  一拨是跟着李氏，在城外搭窝棚，只顾自家一亩三分地的。

  还有一拨，是那些原本的流民。

  他们看着这边，又看看那边，有的羡慕下河村有粮，有的敬佩县衙能杀蛮子，摇摆不定，像墙头上的草。

  傍晚。

  县衙大堂里空荡荡的。

  原本挤满了人的角落，现在只剩下几堆没带走的烂稻草。

  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大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子，慢慢地啃。

  没人吵了。

  没人为了半碗粥跟她哭穷了。

  耳边清静了，可心里却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黑娃带着人在后院清点剩下的人手，独眼龙在磨刀。

  这偌大的前堂，就剩下她一个。

  顾大花咽下嘴里粗糙的饼渣，觉得有点噎。

  她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雪了。

  这次去黑风寨，如果不成，这县衙里剩下的人，包括她在内，都得死。

  而城外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