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行行行，一家人死的整整齐齐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姥姥孙氏，突然开了口。

  孙氏是个明白人，这一路逃荒，要是没有孙氏在中间调停，这顾家早就散了。顾大花敬重姥姥，闻言转过头去。

  孙氏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大花起身，走到孙氏跟前蹲下。

  孙氏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摸了摸顾大花的头顶。

  那手粗糙，却暖和。

  “大花啊，姥姥知道你有主意，有本事。”孙氏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话，姥姥不得不说。”

  “这两天，我也听见外头有些闲言碎语。”

  顾大花眉头一皱：“姥姥，那是商量正事。”

  “我知道是正事。”

  孙氏打断她，眼神复杂，“可外人不知道啊。你是大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那苏晏舟现在是一县父母官，将来指不定还要往上爬。”

  “咱们这种人家，高攀不起。”

  “再说了，之前退婚的事，本来就闹得沸沸扬扬。我们虽然当时还在卧龙山，但是也都听说了。”

  “现在你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忙前忙后，连命都豁出去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顾大花看着孙氏那双浑浊却充满关切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姥姥。”顾大花把孙氏的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都要饿死冻死了，还要什么名声？”

  “咋就冻死了？”李氏在旁边插嘴，“这不还有火盆吗？这屋里不挺暖和吗？你就是找借口！”

  “够了！”顾大花猛地站起身，这一嗓子把李氏吓了一跳。

  她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顾二躲闪着眼神，不敢看她。

  大哥顾大牛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小弟顾小石缩在李氏怀里，惊恐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疼他的二姐。

  姥爷李柱低头看不清脸。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没有一个人说：“大花是对的，咱们听大花的。”

  就连最明理的姥姥，也觉得她是鬼迷心窍，是为了私情才去冒险。

  这屋里明明生着火，顾大花却觉得冷。

  她为了谁？

  为了这一屋子老小能活下去，为了他们不被蛮子砍头，不被冻成冰棍。

  结果呢？

  顾大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行。”

  她点点头，声音冷得像冰，“你们都不去，我自己去。”

  “你敢！”李氏跳脚，“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我就……”

  “你就死给我看？”顾大花打断她，眼神漠然，“娘，这招用了八百回了，换个新鲜的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反了！反了天了！”李氏气得直哆嗦，抓起手边的破鞋就要扔，被顾二死死抱住腰。

  “大花，你娘不是那个意思。”

  顾大花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角处。

  窗台上，那个油纸包还在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拿起油纸包，闻到了烤红薯的甜香。

  心里那股子憋屈和寒意，莫名散了一点。

  “大花姐！”

  院子角落里，几个黑影窜了出来。

  是黑娃、独眼龙，还有几个下河村的年轻后生。他们一直守在这儿，屋里的动静那么大，显然是都听见了。

  黑娃搓着冻红的手，看了看顾大花那张冷脸，小心翼翼地问：“大花姐，真去黑风寨？”

  顾大花把红薯揣进怀里，看着这几个跟她一路杀出来的兄弟。

  “去。”她吐出一个字，“怕死的现在滚回去睡觉。”

  “怕个球！”独眼龙把眼罩正了正，咧嘴一笑，“这几天没砍人，手都痒了。再说，跟着大花姐有肉吃，缩在屋里只能喝西北风。”

  “就是！”黑娃挺直了腰杆，“婶子他们那是没见识，不知道大花姐的本事。俺们信你！”

  “你说干啥就干啥，俺这条命是你从蛮子刀下捡回来的，你要拿去填坑，俺都不带眨眼的！”

  几个后生也跟着点头，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

  顾大花看着他们，心里又是一暖。

  “去准备家伙。”

  “明天卯时，准时出发。告诉兄弟们，这次去黑风寨，我们要去抢过冬物资。”

  “哎！好嘞！”

  黑娃几人应了一声，转身钻进风雪里去准备了。

  顾大花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那个滚烫的红薯。

  她不想解释了。

  跟李氏解释不清，跟顾二解释不懂。

  等把煤抢回来，把火烧旺了，把日子过好了，他们自然会闭嘴。

  至于苏晏舟……

  顾大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院门口。

  那家伙，刚才听见了吧？

  听见了也好。

  天刚蒙蒙亮，风雪把窗户纸吹得哗哗作响。

  屋里的火盆早就灭了，剩下一堆灰白的冷灶灰。

  寒气顺着门缝、窗缝，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李氏缩在破棉被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了半袋子口粮的包袱，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跟防贼似的盯着门口。

  顾二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大花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手里提着半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泥汤水。

  “咣当。”

  木桶墩在地上，水花溅出来，落在李氏脚边，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李氏吓得一哆嗦，往被窝里缩了缩，尖着嗓子喊：“干啥？一大早的摔摔打打，给谁看呢？”

  顾大花没理会李氏的咋呼，弯腰捡起火钳，在那堆死灰里扒拉了两下。

  没火星了。

  “娘。”顾大花直起腰，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冷，“昨晚那话，我再说最后一遍。”

  “黑风寨，必须打。”

  “不去！”李氏脖子一梗，“你也不准去，那是土匪窝，去了就是送人头！咱家就这点人，经不起折腾！”

  顾二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发虚：“是啊大花，咱还有点粮，省着点吃，能熬过去……”

  “熬？”

  顾大花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棂上一抹，刮下一层厚厚的白霜，伸到顾二面前。

  “爹，你看清楚了。”

  “这才刚入冬，还没下大雪。屋里火灭了，水就结冰。”

  顾大花把手上的霜拍掉，目光扫过屋里冻得发抖的顾大牛和顾小石。

  “再过半个月，等到大雪封门，气温再降个十几度。没有煤，没有炭，光靠这点烂木头，这屋里就是个冰窖。”

  “到时候，不用蛮子杀，不用土匪抢。”

  顾大花指了指顾小石，“小弟第一个冻死。然后是姥姥，再是你，最后是娘。”

  “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全冻成硬邦邦的冰棍，等着明年开春化了水，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