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灾星，谁不是？

  顾二这话虽然自私，但也是实打实的为了家里打算。

  在他看来，苏晏舟就是个外人，甚至是个可能带来灾祸的扫把星。

  为了这么个人，把全家的口粮搭进去，不值当。

  顾大花看着顾二那张满是算计和担忧的老脸，又看了看地上撒泼打滚的李氏。

  这就是她的家人。

  短视，自私，却又真实得让人无奈。

  “爹。”顾大花看着顾二，“你以为咱们还能走得了吗？”

  顾二愣了一下：“咋走不了？腿长在咱们身上……”

  “蛮子就在城外盯着，王府的人在后面堵着。”顾大花指了指四周。

  “把粮拿出来，稳住那些流民。要是把流民饿反了，咱们就是手里抱着金山，也得被人剁成肉泥。”

  顾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家闺女一向说的对。

  那天蛮子攻城，满地的血，他是亲眼见着的。

  “可……可那是咱们一半的粮啊……”顾二心疼得直哆嗦，“给一半，咱们咋过冬？”

  顾大花蹬了蹬眼。

  顾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他看出来了，自家这闺女是真的铁了心。

  这时候，苏晏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步子迈得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潭水。

  李氏一看正主来了，立马停止了干嚎，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苏晏舟就要骂。

  “苏大人。”顾大花抢先开口，挡在了李氏和苏晏舟中间。

  苏晏舟停下脚步。

  刚才顾二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没婚约了”、“路人”、“管他死活”。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那颗本来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但他脸上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世道，人情薄如纸。

  顾家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顾大花。

  为了什么？

  为了那所谓的“唇亡齿寒”？

  还是为了……他？

  苏晏舟把这个念头掐灭。

  “顾叔，婶子。”苏晏舟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冷，“这粮，算衙门借的。”

  “借？”李氏翻了个白眼，“你拿啥还？拿你那条命还？你那命值几个钱？”

  “娘！”顾大花低喝一声。

  苏晏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婶子说得对，苏某这条命确实不值钱。但这平安县的官印，还值点钱。”

  “明年开春，若苏某还活着，这粮，三倍奉还。”

  “三倍？”

  顾二的耳朵动了动，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一袋粮变三袋，这买卖……好像划算？

  “你说话算数？”顾二盯着苏晏舟。

  “立字为据。”苏晏舟也不废话，直接让黑娃去拿纸笔。

  李氏还在那嘀嘀咕咕：“谁知道你能不能活到明年……万一死了，找鬼要去啊？”

  “娘，你要是再闹，这一半粮也不给你留。”顾大花冷冷地补了一刀。

  李氏瞬间闭嘴。

  顾二接过苏晏舟写好的欠条，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

  “行吧。”顾二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搬吧搬吧，都搬走！看着心疼！”

  黑娃和独眼龙赶紧招呼人动手。

  一袋袋粮食被扛出西跨院，送往前堂。

  顾大花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人群，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苏晏舟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粮食，低声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着吧。”顾大花没看他，转身往回走，“利息别忘了算。”

  苏晏舟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欠顾大花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多到……这辈子怕是真还不清了。

  晚上的粥，终于稠了些。

  西跨院那间稍微不漏风的偏房里。

  屋子中间生了个火盆，烧的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烂门框，烟有点呛人。

  顾家一家老小围着火盆，刚喝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身子稍微暖和了点，可心还悬在半空。

  顾大花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的匕首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

  “嚓、嚓、嚓。”

  这声音听得李氏心烦意乱，忍不住拿眼皮子夹她。

  “别磨了，听着瘆得慌。”李氏把手揣在袖筒里，往火盆边凑了凑，“大晚上的，不睡觉折腾啥。”

  顾大花停下手里的动作，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

  “明天一早，我去黑风寨。”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是李氏的一声尖叫。

  “去哪？！”李氏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腾地站起来，差点踢翻火盆，“那是土匪窝！是吃人的地界！你嫌命长了？”

  顾二正拿根树枝拨弄火里的炭，闻言手一抖，火星子溅了一手背，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吹，瞪圆了眼看着闺女。

  “大花，你刚说啥？爹耳朵背，没听清。”

  “黑风寨。”顾大花把匕首插回鞘里，语气平得像在说去地里拔根葱，“城里没柴火了。不想冻死，就得去抢煤。”

  “不去！打死也不去！”李氏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城里几千号人，死绝了也轮不到你去填坑！”

  “那苏晏舟是县令，让他想办法去！他是官，你是民，凭啥让你去拼命？”

  顾大花抬眼，看着暴跳如雷的亲娘。

  “娘，城破了，咱们也得死。”

  “死个屁！”李氏拍着大腿，那架势恨不得把地砖拍碎，“咱们有手有脚，大不了跑！”

  “我就不信离了他苏晏舟，咱们还能饿死？我看你就是被那小白脸灌了迷魂汤！魂都没了！”

  李氏越说越气，指着顾大花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以前你懒是懒，心里好歹有这个家。现在呢？”

  “为了那个病秧子，先是把咱家的粮分了一半给外人，现在又要带着全家去送死！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啊？”

  顾二在旁边缩着脖子，看李氏火气上来了，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就是啊大花。”

  顾二苦着张脸，那是真愁，“你跟那苏秀才早就没关系了。”

  “当初退婚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是官老爷，咱们是泥腿子，凑上去干啥？”

  “那小子就是个灾星，谁沾谁倒霉。你看这一路，哪次不是因为他？”

  顾大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灾星？

  或许吧。

  但这世道，谁不是灾星？谁又能独善其身？

  “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