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行，我们不同意

  书记官走了，留下一地鸡毛和那本像催命符一样的账册。

  五千两银子，三千石粮。

  蛮子是要命，但这税，是要把骨头渣子都榨干。

  “都杵在这干啥？等天上掉馅饼？”顾大花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乱跳，“该干活干活，该巡逻巡逻。明年二月的事，明年再说。”

  众人这才散去，只是脚步沉重了不少。

  苏晏舟坐在公案桌后，手指在那本账册上无意识地敲击。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声。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啥？金豆子？”

  是黑娃的声音。

  苏晏舟和顾大花对视一眼，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一间偏房被清理出来当了临时库房，里面堆着陆承野之前送来的物资。黑娃正蹲在一个打开的大木箱子前，手里捧着个布袋子，一脸傻笑。

  那箱子原本是装棉衣的，底层却有个夹层。

  刚才黑娃搬箱子的时候手滑摔了一下，那夹层裂开了，露出了里面藏着的几个灰扑扑的布袋。

  顾大花走过去，从黑娃手里接过袋子，解开绳子。

  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味道飘了出来。

  她伸手抓了一把。

  颗粒饱满，色泽金黄。

  “是麦种。”顾大花的手指搓了搓那些种子，眼睛亮了，“还是耐寒的冬麦。”

  旁边还有几个袋子，装着不知名的豆种和一些菜籽。

  老张没说。

  陆承野也没提。

  但这几袋种子，藏得严严实实，甚至比那些棉衣金疮药还要金贵。

  苏晏舟看着顾大花手里的麦种，紧绷的嘴角松了松。

  有了种子，就有了明年。

  有了明年，这“活下去”三个字，就不再是一句空话。

  “收起来。”苏晏舟低声吩咐，“找个干燥的地方，专门派人看着。谁要是敢动这几袋种子，剁手。”

  “哎！晓得！”黑娃把种子袋子重新扎紧，那是比抱着亲儿子还小心。

  种子是希望，可眼下，肚子才是大爷。

  到了晚饭点，施粥的棚子前又排起了长龙。

  苏晏舟站在廊下，看着锅里越来越稀的粥水。

  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在水里晃荡，跟那书记官的良心一样少。

  蛮子留下的干粮本来就不多，加上这两天大量消耗，早就见了底。

  “大人，没米了。”负责熬粥的独眼龙走过来，把勺子往桶里一扔，愁眉苦脸，“这锅熬完，明天早上大家伙就得喝西北风。”

  苏晏舟。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正在擦拭弓箭的顾大花。

  顾大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抬头。

  苏晏舟走了过去。

  他在顾大花面前站定，挡住了她的光。

  “顾姑娘。”

  顾大花抬起头，眼神平静：“没钱。”

  苏晏舟噎了一下，随即苦笑：“不是要钱。”

  “那是要命？”顾大花把弓挂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要粮。”苏晏舟直视着她的眼睛，没绕弯子，“下河村带来的粮，借我一半。”

  顾大花动作顿住。

  她看着苏晏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他那层温润的皮囊剥开，看看里面的心是不是黑的。

  下河村的粮，那是全村人的保命符。

  他们离了卧龙山，这里又是冬季，没有捕猎的地方。

  现在苏晏舟张嘴就要一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大花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苏晏舟点头，“但这满城的流民，不能饿死。他们要是饿死了，没人修城墙，没人挡蛮子。这平安县守不住，你们下河村的人也活不成。”

  “以工代赈，得先有饭吃，才有力气干活。”

  道理是这个道理。

  顾大花沉默了。

  她看着外面那些捧着破碗、眼巴巴等着喝粥的流民。

  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那天拿着竹矛跟蛮子拼命的汉子。

  如果不给粮，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瞬间就会散。

  “一半。”顾大花伸出一根手指，“苏晏舟，你记住了，这是你要的。”

  “多谢。”苏晏舟拱手，腰弯得很深。

  顾大花没受这礼，转身往存放下河村粮食的西跨院走去。

  “黑娃！叫几个人，去西院搬粮！”

  这一嗓子，把原本安静的县衙后院炸开了锅。

  最先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大花的亲娘李氏。

  李氏一听要搬粮，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声就窜到了西跨院门口。

  “谁敢动！我看谁敢动！”

  李氏张开双臂，死死堵在门口，那架势，比那天守城门的死士还凶。

  顾二也跟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缺了口的饭碗，一脸惊慌。

  “大花，咋回事？搬啥粮？咱家的粮？”顾二结结巴巴地问。

  顾大花走过去，看着挡在门口的李氏：“娘，让开。把粮搬去前堂，给流民熬粥。”

  “你疯了？！”李氏尖叫起来，唾沫星子喷了顾大花一脸，“那可是咱们的活命粮！是陆将军给咱们下河村的！凭啥给那群外人吃？他们饿死关我们屁事！”

  “就是啊大花。”顾二也急了，把碗往地上一放，“这一路咱们容易吗？这粮要是没了，咱们一家老小吃啥？喝风啊？”

  黑娃和独眼龙带着几个汉子站在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看着。

  苏晏舟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上前。

  这是顾家的家事，他插手只会火上浇油。但他也没走，只是静静地看着。

  “娘。”顾大花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这城里几千张嘴，要是没吃的，他们就会变成饿狼。到时候别说粮，连咱们的命他们都敢抢。”

  “我不管！”李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反正这粮不能动！谁动我就死给谁看！我不活了啊！养了个白眼狼啊！拿着自家的肉去喂外面的狗啊！”

  李氏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

  顾大花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大花啊。”顾二苦口婆心，凑到顾大花跟前，压低了声音，“爹知道你想帮那个苏秀才。可你想想，你跟他现在也没婚约了，那就是路人。你管他死活干啥？”

  “他要当好官，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咱们把粮守好，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咱们就走。何必把家底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