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讨债鬼，讨完一债又一债

  “别急着去黑风寨。”

  苏晏舟伸手拦住了正要去点兵的顾大花，目光越过破败的城墙，投向南边的官道。

  风雪里，一队黑点正在快速蠕动，那是马队。

  顾大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起。

  这马蹄声不对，不乱，反而透着股子趾高气昂的劲儿，不像土匪，也不像蛮子。

  “是王府的人。”苏晏舟把手揣回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官印。

  来得真快。

  蛮子刚退，王府的狗就闻着味儿来了。

  这说明平安县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

  没过多久，那一队轻骑就冲到了城门口。

  领头的不是武将，是个面白无须的文官，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在这灰扑扑的死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大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当初在鹰愁崖，假惺惺给他们发赏赐，然后把他们一脚踹进这火坑的那个书记官吗？

  而在骑兵后面，还跟着一群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的人。

  “爹？娘？”

  顾大花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那是下河村剩下的村民。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她亲爹顾二，旁边扶着他的，是咋咋呼呼的亲娘李氏。后面还跟着大哥顾大牛，还有被冻得缩成一团的小弟顾小石。

  “大花！我的儿啊！”李氏眼尖，一眼就瞅见站在城门口那个提着刀的身影，嗷的一嗓子就扑了过来。

  这一路被王府亲卫押送，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还要提心吊胆怕被蛮子砍了脑袋。

  李氏觉得这辈子的苦都在这几天吃完了。

  现在猛地看见闺女，那是真激动。

  顾大花被李氏抱了个满怀，一股子馊味混着眼泪鼻涕蹭在她身上。

  她身子僵了一下，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到底是亲娘。

  “娘，没事了。”顾大花拍了拍李氏的后背，声音硬邦邦的。

  顾二也抹着眼泪凑过来，想说什么，又碍于旁边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官爷，只敢缩着脖子看闺女。

  一家人刚想抱头痛哭一场，那个骑在马上的书记官就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

  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泥腿子，眼神里全是嫌弃。

  “苏晏舟接令。”

  苏晏舟没跪。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微微拱手：“下官在。”

  书记官也不在意这些礼数，反正对于一个死人，跪不跪的也没什么打紧。

  他展开文书，那公鸭嗓子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

  “北辰王谕：平安县令苏晏舟，治下有方，竟能以一县之力，歼灭蛮族精锐五百，扬我国威，实乃北境之幸，百姓之福。特此嘉奖。”

  念完，书记官合上文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晏舟：“苏大人，恭喜啊。这可是王爷亲自下的嘉奖令，这在北境，可是头一份。”

  苏晏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声冷笑。

  嘉奖？

  一张废纸，连个铜板都没有。

  果然，书记官话锋一转，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既然平安县如此富庶能战，连五百蛮族精锐都能全歼，想必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王爷说了，如今北境战事吃紧，各县都要为王爷分忧。平安县既然有这等实力，那这税赋，自然也不能落下。”

  书记官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随手扔在苏晏舟脚边的泥地里。

  “明年二月，也就是开春之前，平安县需上缴纹银五千两，粮草三千石。”

  “少一文钱，少一粒米，便是抗命不尊，与叛国同谋。”

  多少？五千两？三千石？

  别说现在这满城的饿殍，就是把平安县地皮刮三尺，把全城人的骨头渣子都拿去熬油，也凑不出这个数！

  刚才还沉浸在亲人重逢喜悦里的下河村村民们，一个个如遭雷击。

  顾二手里的破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啥？还要交税？”

  “五千两？把俺们全村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这不是逼死人吗？这不是不给活路吗？”

  李氏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看了看那一脸冷笑的书记官，又看了看满地的人头和废墟，最后目光落在了苏晏舟身上。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都是你！”

  李氏猛地推开顾大花，冲到苏晏舟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苏晏舟鼻子上。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非要逞能当什么县令，俺们能被发配到这鬼地方来吗？”

  “现在好了！蛮子杀不完，王爷还要逼债！五千两啊！你拿什么还？拿我们的命还吗？”

  李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当初俺们在卧龙山待得好好的，有金子有粮，那是神仙日子！就是因为沾了你这个晦气鬼，金子没了，家也没了，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你咋不去死呢？你死了，王爷是不是就放过俺们了？”

  周围的村民虽然没说话，但看苏晏舟的眼神也都变了。

  怨恨，责怪，还有想把他推出去顶罪的恶意。

  苏晏舟没动，也没躲。

  书记官坐在马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出闹剧。

  “苏大人，看来你这官声，也不怎么样嘛。”书记官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

  苏晏舟没理他，也没理李氏。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李氏的手腕。

  那手劲儿大得吓人，捏得李氏骨头生疼。

  “啊！疼疼疼！哪个杀千刀的……”

  李氏回头，对上了一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

  是顾大花。

  “娘！”

  她把李氏的手甩开，力道大得让李氏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花！你干啥？你帮着外人欺负你亲娘？”李氏不敢置信地瞪着眼。

  “他是平安县令。”

  顾大花走到苏晏舟身前，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书记官戏谑的目光。

  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村民，最后落在李氏脸上。

  “在这里，他是官，你是民。”

  “辱骂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李氏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村民们也被顾大花这股煞气镇住了，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书记官见没戏看了，也没了兴致。

  他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瞥了苏晏舟一眼。

  “苏县令，好自为之吧。明年二月，本官再来收尸……哦不，收税。”

  说完，他一挥马鞭。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