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顾大花，我们走不了了

  风雪停了有两天，路却越走越荒。

  地上的雪混着泥，踩一脚能带起半斤泥汤子。

  队伍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蛇，拖拖拉拉地在官道上挪。

  黑娃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眯眼瞅着前头。

  天边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冒出个黑黢黢的影子。

  四四方方，看着像个趴地上的大王八。

  “到了！是不是到了？”黑娃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动静跟破锣似的。

  这一嗓子，把队伍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儿给震散了不少。

  独眼龙把推车的绳子往肩上勒了勒，伸长脖子看：“是城墙！看着不矮，是个大城！”

  “那是，县城嘛，肯定比咱们村气派。”

  “到了就有房住，有热乎炕头了吧？”

  其他的汉子，眼睛都不眨了。

  这十几天，那是把这辈子的罪都遭完了。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破点旧点，也认了。

  顾大花骑在马上，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轮廓，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地方，也太安静了。

  按理说，快到县城了，官道上总该有点人气儿。

  砍柴的，挑担的，哪怕是逃荒的流民，总得见着几个活物。

  可这一路过来，除了他们这帮人，连只野狗都没见着。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

  离那黑影还有十里地的光景，前头的王府亲卫突然勒了马。

  那亲卫队长调转马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冲着苏晏舟拱了拱手。

  “苏县令，前面就是平安县地界。”

  苏晏舟勒住缰绳，那匹瘦马喷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地。

  “有劳。”苏晏舟淡淡回了一句。

  亲卫队长皮笑肉不笑：“王爷说了，苏县令大才，这平安县交给您，他老人家放心。既然地头到了，我等就不进去讨嫌了，还得赶回去复命。”

  说完，他根本没等苏晏舟回话，手一挥。

  “撤！”

  那几十号黑甲骑兵，来的时候像催命鬼，走的时候像甩鼻涕。

  马蹄子翻飞，卷起一地泥浆，溅了最前头的几个村民一身。

  没一会儿，连人带马跑得没影了。

  “呸！什么东西！”黑娃冲着马屁股啐了一口，“赶明儿老子发达了，非得……”

  “闭嘴。”顾大花瞪了他一眼，“省点力气赶路。”

  虽然骂归骂，可亲卫这一走，大伙心里反而有点发虚。

  这帮煞星虽然凶，但好歹手里有刀，能镇场子。

  现在把他们扔在这荒郊野岭，前面又是那个传闻中的鬼地方，谁心里不打鼓？

  没人押送，队伍反而走得慢了。

  离城越近，风里的味道越不对劲。

  起初是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谁家腌咸菜的缸裂了，又像是烂泥塘翻了底。

  再走近二里地，那味儿变了。

  变得冲鼻子，发甜，发腻。

  独眼龙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变：“这啥味儿？跟那年俺们村后山死了一窝野猪似的。”

  顾大花没吭声，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那是肉烂在骨头上的味儿。

  是大片大片死人堆出来的味儿。

  苏晏舟显然也闻出来了。

  但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终于，那座城的真容露了出来。

  原本还在嘀咕着“有热乎炕”的村民们，嘴巴一个个张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哪是城？

  这就是个巨大的坟圈子。

  城墙倒是还在，只是塌了大半边。

  黑洞洞的缺口像张豁牙的大嘴，对着天嚎。

  剩下的半截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黑乎乎的一片，像干涸的血痂。

  城门楼子早没了顶，几根烧焦的大木头斜插着，上面挂着几个晃晃悠悠的东西。

  风一吹，那东西转了个圈。

  是人。

  或者是曾经是人。

  现在只剩下几条干瘪的皮肉挂在骨架上，眼眶子是两个黑窟窿，嘴张得老大，不知道是死前在喊冤，还是在求饶。

  几只乌鸦站在那人头顶上，呱呱叫了两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呕——”

  队伍里有个汉子没忍住，弯腰吐了出来。

  这一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好几个人跟着干呕。

  黑娃腿肚子转筋，牙齿咯咯作响，死死抓着独眼龙的胳膊：“这……这就是平安县？”

  平安？

  这名字听着真讽刺。

  城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大门倒了一扇，另一扇歪在旁边，上面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暗红色的斑块。

  透过城门洞往里看，大街上空荡荡的。

  也不是全空。

  路两边的墙根底下，趴着、躺着不少人。

  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肚皮却鼓得老大。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土，根本分不清男女老少。

  听到外面的动静，有几个“活死人”慢慢转过头。

  那眼神。

  顾大花这辈子都忘不了。

  麻木。

  空洞。

  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哪怕他们这帮人穿得再鲜亮，带的粮食再多，那些人眼里也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他们已经连抢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活着的念头都没了。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刚才吐的汉子然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蹬着腿往后缩，“这是死人堆！这是阴曹地府！我不去！”

  “我也……我也想回家……”

  “这咋活啊？这咋活啊？”

  刚才还互相打气的汉子们，这会儿一个个面如死灰。

  手里的推车把子松了，包袱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是把希望碾碎了，再撒上一把盐。

  顾大花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苏晏舟马前，一把拽住他的缰绳。

  “下来。”

  苏晏舟低头看她，眼神很静，静得吓人。

  “顾大花。”

  “我让你下来！”顾大花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你眼瞎吗？这就是个死坑！进去就是填坑的！”

  她指着城门楼子上挂着的尸体，手指头都在哆嗦：“看见没？那就是你的下场！哪怕你有陆承野给的一百个死士，你也填不满这无底洞！”

  “走！现在就走！”

  顾大花拽着缰绳往回拖，“咱们回卧龙山！哪怕当土匪，哪怕被北辰王通缉，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那是她第一次在苏晏舟面前失态。

  她想活。

  她也想让他活。

  这破地方，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何况他一个病秧子？

  苏晏舟没动。

  任凭顾大花怎么拽，他就像钉在马背上一样。

  “松手。”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松！”顾大花红着眼，“苏晏舟，你别犯浑！这时候讲什么狗屁道义？你死了，谁给你立牌坊？”

  苏晏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顾大花，我们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