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苏晏舟抬手指了指身后。

  茫茫荒原，来路已经被风雪盖住了。

  “北辰王的亲卫虽然走了，但眼线还在。我们要是敢调头，不出三十里，就会被当成叛逆剿杀。”

  “那也比在这儿被活活饿死、病死强！”顾大花吼道。

  “谁说我们会死？”

  苏晏舟从怀里掏出那枚官印。

  那方小小的印章，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是朝廷命官，是平安县令。这里是我的辖地。”

  他把官印揣回去，从顾大花手里一点一点，掰开了缰绳。

  那是他第一次用力气反抗顾大花。

  顾大花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又抬头看着苏晏舟。

  这个男人，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了。

  “你……”顾大花咬着牙，“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苏晏舟没理她。

  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瘦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踏进了那座散发着腐尸味的大门。

  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响。

  咔嚓。

  那是马蹄踩碎了地上的瓦片，或者是谁的骨头。

  路边的“活死人”们，眼珠子随着那匹马转动。

  苏晏舟目不斜视。

  他骑着马，穿过满地的饿殍，穿过坍塌的废墟，穿过死亡和绝望。

  就像一个即将登基的王，巡视着他那片破败不堪的领土。

  队伍里没人动。

  黑娃傻眼了，独眼龙傻眼了。

  大家都看着那个背影。

  单薄，瘦削，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可他就是没倒。

  一直走到了街道尽头那座最破烂的房子前。

  那是县衙。

  大门早没了，只剩个门框。上面的牌匾掉了一半，斜挂着，上面全是鸟屎，隐约能认出“明镜高悬”四个字里的“明”和“悬”。

  中间那俩字，大概是被谁抠去当柴火烧了。

  苏晏舟翻身下马。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正了正头上的方巾。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赴一场盛宴。

  然后，他抬脚，迈过了那道满是灰尘和蛛网的门槛。

  那一刻，顾大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又酸。

  “疯子。”她骂了一句，眼泪却没出息地掉了下来，“真是个疯子。”

  苏晏舟这一脚迈进去，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

  原本死气沉沉的县衙大堂，居然有了动静。

  那动静不是活人的，是老鼠。

  几只硕大的灰老鼠受到惊吓，吱吱叫着从公案桌底下窜出来，顺着柱子往房梁上爬。那公案桌早就塌了一角，上面积的灰比城墙还厚。

  苏晏舟站在大堂中间，四下打量。

  头顶上的瓦片漏了大半，光柱一道道打下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跟跳舞似的。

  地上全是干草和碎瓦片，角落里还堆着几坨不明物体，散发着陈年的骚臭味。

  这就是他的公堂。

  这就是他要施展抱负的地方。

  苏晏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吸进了一口灰，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他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身子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后背上狠狠拍了两下。

  “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顾大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苏晏舟直起腰，回头。

  顾大花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那把没归鞘的匕首，脸上挂着泪痕，眼神却凶得像要吃人。

  而大堂外，黑娃、独眼龙，还有那些刚才还在哭天抢地的汉子，一个个探头探脑地聚在门口。

  他们没跑。

  也没法跑。

  “怎么？”苏晏舟平复了一下呼吸，嗓音沙哑，“顾姑娘不是要回卧龙山当山大王吗？”

  “当个屁！”

  顾大花把匕首往公案桌上一插，“夺”的一声，入木三分，惊得梁上的老鼠又是一阵乱窜。

  “来都来了，还能咋地？”

  她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大堂，咬着牙根说道：“黑娃！独眼龙！”

  “哎！在呢！”门口那俩货赶紧答应。

  “别在那傻愣着！带几个人，先把这破地方收拾出来！今晚要是没地儿住，老娘就把你们挂城门楼子上去！”

  “哎！好嘞！”

  有了主心骨，刚才还瘫在地上的汉子瞬间活了过来。

  虽然还是怕，还是绝望，但好歹手里有了活干，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你，去后院看看有没有水井。”

  “你们几个，把那边的烂木头清出去。”

  “那个谁，把车上的粮食卸下来，今晚先熬粥！”

  顾大花站在大堂中间，发号施令，雷厉风行。

  苏晏舟看着她。

  看着她指挥若定，看着她骂骂咧咧，看着她把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搅得鸡飞狗跳。

  他眼底那点冰冷，一点点化开。

  “多谢。”他轻声说。

  顾大花回头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粮食是我们下河村的，这物资是陆将军给的，跟你苏县令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想使唤我们，拿银子来！”

  苏晏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他点点头，“先欠着。”

  “欠你个大头鬼！”顾大花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后堂找扫把去了。

  苏晏舟看着她的背影，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冰冷的官印。

  欠着吧。

  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虽然顾大花嘴上说不管，但下河村的人还是成了这县衙的第一批“衙役”。

  没办法，这县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原先的差役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成了外面那些饿得动弹不得的“活死人”。

  天黑之前，大堂总算是清扫出了一块干净地儿。

  篝火在堂前升起。

  大铁锅架了起来，陆承野送的粟米和肉干被扔进锅里，没一会儿，粥香就开始往外飘。

  这香味，对于这群赶了十几天路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