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大花，你真的是来找我的吗？

  两天后。

  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边。

  苏晏舟蹲在河边，手里拿着块尖锐的石头，正一下一下地砸着冰面。

  冰层很厚，砸了半天，也只砸出一个浅浅的白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下，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虚弱。

  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鼓动，衬得那道背影愈发萧索，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的风雪吞没。

  “咔。”

  石头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毫无知觉的手指，轻轻呵了一口气。

  白雾升腾，瞬间又被寒风吹散。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冰雪的吱呀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雪原的死寂。

  苏晏舟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回头。

  视线越过荒芜的雪地，他看到了。

  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在马上的顾大花。

  她身后，是黑娃、独眼龙，还有其他人。他们或推着车，或扛着包袱，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而在队伍的最后，是那队身披黑甲的王府亲卫，像一群沉默的秃鹫，不紧不慢地缀着，散发着冰冷的死气。

  苏晏舟愣住了。

  他看着顾大花，看着她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人群，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带着金子，去卧龙山了吗？

  一个荒唐又炙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瞬间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是放心不下他？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与他一同赴死？

  这念头一生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苏晏舟是什么人？

  一个满腹算计、视人命如草芥的凉薄之徒。

  顾大花又是什么人？一个比他还现实、还懂得趋利避害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会为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安稳，选择这条必死的路？

  不可能。

  可……他们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这里。

  苏晏舟看着越来越近的顾大花，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

  风雪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簇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火焰。

  原来，他也不是孑然一身。

  原来，在这个女人的心里，他苏晏舟，也并非全无分量。

  这种“被选择”、“被追随”的感觉，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温热的东西，从那缝隙里流淌出来，暖得他眼眶发烫。

  前路纵使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又如何？

  有她陪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苏晏舟迎着风雪，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预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阴霾和死气，让他那张病弱苍白的脸，在这一刻，竟有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光彩。

  顾大花骑着马，离得老远就看见了苏晏舟。

  也看见了他脸上那个碍眼的笑容。

  她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笑？

  他还有脸笑？

  要不是为了去寻他这个自作多情的傻子，她至于连夜奔波，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吗？

  不，不对。

  要不是他非要去当什么英雄，连累得他们全村被发配，她现在早就在卧龙山的山头，点着金条烤火了！

  顾大花越想越气，催马走到他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走到苏晏舟跟前，看着他那副自我感动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别傻站着了，你以为我们是来给你送行的？”

  苏晏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有些发懵地看着顾大花，显然没从刚才那番温情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顾大花可没他那么多内心戏，也没工夫跟他玩什么深情对望。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群垂头丧气的村民，又指了指队伍末尾那队杀气腾腾的黑甲亲卫，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讥讽。

  “看见没？”

  “王爷体恤我们夫妻情深，怕你一个人上路孤单，特意下令，将我们下河村全村整体迁徙，给你这个新上任的县太爷，当拓荒子民。”

  “后面那些，是王府的亲卫，负责护送我们，说白了，就是监工。”

  顾大花收回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苏县令，别做梦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轰——

  顾大花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浇到脚，将苏晏舟刚才那点温情和感动，浇了个透心凉。

  刚才那一瞬间的自我感动，那一瞬间的温情幻想，此刻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无数个耳光。

  尴尬，羞耻，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他苏晏舟算计了一辈子，何曾像今天这般，自作多情，愚蠢至极？

  他以为她是为他而来，却原来，他们只是被捆绑在一起的囚犯。

  他以为那是选择，却原来，那只是另一道催命符。

  苏晏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压抑的苦笑。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是啊，自己真是想多了。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情深义重，哪有什么生死相随？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冷漠，只是那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没有再看顾大花，而是转身，默默地捡起地上那块石头，继续一下一下地砸着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队伍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重新汇合，再次上路。

  苏晏舟骑着他那匹瘦马，走在最前面。

  顾大花跟在他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村民们的怨气，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整个队伍。

  “都怪他们！要不是他们，我们能遭这个罪？”

  “就是！一个扫把星，一个丧门神！凑到一起，把我们全村都给克了！”

  “我的金子啊……我的地……我的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