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此仇不报，非君子

  “本王听闻苏县令已赴任，心中实在不忍。你们夫妻情深，怎好就此分离？特来送你们一程，也好成就一段佳话。”

  夫妻？

  顾大花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北辰王什么都知道。那封她以为能撇清一切关系的解约书，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寒意，从马背上下来，躬身行礼。

  “王爷说笑了。民女与苏秀才，不过是乡野间的一纸婚约，当不得真。如今他蒙王爷厚爱，前程似锦，民女不敢高攀，更谈不上什么夫妻。”

  “哦？”北辰王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绕着顾大花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后那十几辆装满金子的大车上溜过，眼里的讥讽一闪而过。

  “这可不行。”

  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更冷了。

  “苏县令初到平安县，百废待兴，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本王看你们下河村的乡亲，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劳力，都是能干活的好手。”

  “不如，就作为平安县的第一批拓荒子民，随苏县令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黑娃他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拓荒子民？

  去那个十年死了八任县令的鬼地方拓荒？

  那跟直接发配去乱葬岗有什么区别？

  顾大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果然，北辰王根本不给顾大花反驳的机会，他转身，对着身边一名随行的官员抬了抬下巴。

  “传本王令，下河村全村人口，整体迁徙至平安县，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黑娃等人顿时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前一刻，他们还在畅想着回到卧龙山，买地盖房，娶妻生子，过上富家翁的好日子。

  后一刻，他们就被打入了全村陪葬的绝望深渊。

  “凭啥！”黑娃第一个炸了，他把怀里那根一直没舍得放下的金条往地上一扔，指着北辰王就破口大骂，“俺们是立了功的！俺们是从蛮子窝里杀出来的英雄！你个老……唔唔！”

  独眼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吓得浑身哆嗦。

  “呛啷！”

  北辰王身后的重甲亲卫齐刷刷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几十道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所有村民。

  那些刚刚还想跟着鼓噪的村民，腿肚子一软，一个个噤若寒蝉。

  骂声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黑娃被独眼龙死死按住，眼睛瞪得像铜铃，血丝一根根往外冒，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顾大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死死盯着北辰王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清明。

  什么烧毁粮仓的功劳，什么黄金千两的赏赐，全都是狗屁。

  她的手攥紧了马缰，缰绳的粗糙纹路深深嵌进掌心。

  看着北辰王那张脸，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这一刻，她心里再没有半分侥幸。

  她只想杀了他。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鹰愁崖。

  陆承野刚换下甲胄，准备去巡视伤兵营，亲兵队长王猛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脸色煞白。

  “将军！不好了！王爷……王爷把顾姑娘他们给截了！”

  陆承野手里的头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王爷下了令，让下河村全村迁去平安县！给苏县令当……当拓荒子民！现在人已经被王爷的亲卫队，押着往西边去了！”

  “砰！”

  陆承野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成的桌案，巨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帅帐都跟着震了三震。

  “他敢！”

  陆承野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他转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佩刀，大步就往帐外冲。

  “备马！老子今天就去问问他，他北辰的江山，是不是靠卸磨杀驴打下来的！”

  “将军！将军不能去啊！”

  几名闻讯赶来的副将死死抱住了他，一个个哭喊着。

  络腮胡副将老张抱住他的腰，吼道：“将军，您现在去，就是公然抗命！王爷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您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滚开！”陆承野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差点把老张掀个跟头。

  另一名文士模样的副将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死死拽住他的战袍。

  “将军，您冷静点！王爷这不是在针对顾姑娘他们，他是在敲山震虎，是在针对您啊！”

  “他把您举荐的功臣往死路上逼，就是做给全军看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北境，谁说了算！您要是去了，就中了他的计了！”

  “他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办了顾姑娘他们，还能治您的罪，削您的兵权！”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承野冲到帐门口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更深一层的寒意。

  是啊，王爷为什么偏偏要自己亲自出面，去截一群难民？

  他就是在等。

  等他陆承野的反应。

  他去，是抗命，正好落入圈套。

  他不去，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保的人被推入火坑，威信扫地。

  以后军中将士谁还信他？谁还服他？

  好一个两难的死局。

  陆承野慢慢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帐内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兄弟，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王爷……好手段。”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队伍被迫调转了方向。

  在北辰王那些黑甲亲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向着苏晏舟离开的方向追去。

  十几辆大车上的金子，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讽刺。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去烧什么粮仓，立什么功，咱们现在早就在卧龙山过上好日子了！”

  “就是！拿了钱就走多好！非要出这个风头！现在好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害了！”

  “我们不想死啊！我们不想去那个鬼地方！”

  怨恨，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

  那些刚刚还对顾大花感恩戴德的村民，此刻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憎恨。仿佛她不是带他们逃出生天的英雄，而是把他们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黑娃和独眼龙想上去理论，被顾大花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换谁，谁不怨？

  他们不敢对着王爷发火，只能对着自己。

  顾大花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咒骂。

  她骑在马上，身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前方那条漫漫长路。

  苏晏舟，你个傻子。

  你以为你一个人去死，就能保全所有人吗？

  你错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架极尽奢华的王爷车驾，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这片风雪都燃烧殆尽。

  北辰王。

  你等着。

  我顾大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