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他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顾大花张了张嘴，想劝他一句“别迂腐”。

  她活了两辈子，信奉的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能吃饱肚子，能护住家人，就是天大的本事。

  这个病秧子，自己都朝不保夕，一阵风就能吹倒，居然还想着去管别人的死活？

  他是不是在蛮子大营里烧坏了脑子？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已经修书一封，让忠伯尽快赶来平安县辅佐我。”苏晏舟平静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

  “他跟了我爹半辈子，懂官场上的门道，也懂农桑之事，能帮我。至于你们……”

  他落在顾大花身上。

  “你带着黑娃他们走吧。”

  顾大花心头猛地一跳。

  “卧龙山是个好去处，王爷见我过去了，便不会再为难你们了。”

  “那十箱金子，你们拿着。足够你们子子孙孙在那里建屋买地，安身立命。”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紧攥的拳头上。

  “至于婚约……明日一早，我会写好解约书。托陆将军做个见证，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顾大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听到“解约书”三个字时，非但没有松下来，反而“铮”的一声，绷得更紧了。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撇清关系，拿着钱走人，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苏晏舟是死是活，跟她顾大花有什么关系？

  可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涨，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苏晏舟。

  他甚至替她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刚才自己那番“好聚好散”的言论，在他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凉薄。

  “苏晏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你是不是觉得，我顾大花就是个贪生怕死，见势不妙就跑路的孬种？”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晏舟摇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大花往前逼近一步，胸口一股无名火“噌”地烧了起来，“你一个人去送死，显得你很高尚？很伟大？你这是去当县令，还是去当菩萨，普度众生？”

  苏晏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一丝顾大花看不懂的暖意。

  “顾大花，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直都是个只为自己活着的自私鬼？”

  顾大花被他问得一噎。

  难道不是吗？

  “是。”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个字。

  “那你就当我是自私吧。”苏晏舟收了笑，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平静，“我不想你死。也不想黑娃他们，因为我，死在那种地方。”

  “平安县太危险了。你们不该被卷进来。”

  “我这条命，本就是从火里捡回来的。能换一县百姓的安宁，值了。但你们的命，是好不容易才从逃荒路上、蛮子刀下抢回来的，不值。”

  顾大花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看得最清楚的人。

  她知道怎么活下去，知道怎么趋利避害。可现在，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前，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只知道刨食的野兽。

  而他，是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随你的便！”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冷又硬，“你想当英雄，就去当！死在外面，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角落，掀开一张破旧的兽皮，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

  这一夜，两人再无交流。

  顾大花把自己裹在兽皮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帐篷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是苏晏舟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一会儿是他那句“我不想你死”。

  一会儿又是他孤身一人走向平安县，被那里的土匪乱刀砍死的血腥画面。

  烦死了！

  她猛地翻了个身，用手捂住耳朵。

  关我屁事！他自己要去送死，拦都拦不住！

  我操那个闲心干嘛？

  拿着金子，带着黑娃他们去卧龙山，占山为王，吃香的喝辣的，不比陪着他去送死强一百倍？

  对，就这么办。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可心里那个烦躁的小人，却一直在那上蹿下跳，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第二天。

  天还没亮，顾大花就被一阵极轻微的马蹄声惊醒了。

  那声音很单调，只有一匹马。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兽皮里钻出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出了帐篷。

  冷。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冲出去，只看到天边晨曦微露，一抹鱼肚白染上了雪山的轮廓。

  一道孤单瘦削的背影，正骑着一匹同样瘦弱的马，向着西边那条通往绝境的路上，缓缓行去。

  风雪卷起他的衣摆，那背影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决绝。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顾大花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想喊住他，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低头，看见自己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她走回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

  是解约书。

  字迹是他一贯的清隽有力，内容简单明了，将两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最后，还盖上了他那枚崭新的平安县令大印。

  她又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也只有四个字。

  “望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