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王爷，求你收回成命

  中军大帐外。

  陆承野站在帐帘前，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他站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肩头的玄铁兽吞积了一层薄雪，才猛地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

  “将军，王爷正在议事，您不能……”

  门口的亲卫伸手欲拦，被陆承野一个眼神逼退。

  亲卫缩回手，低头退开。

  陆承野大步跨入。

  帐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外面那股子混着血腥和腐臭的冷风截然不同。

  北辰王并没有在议事。

  他穿着一身便服，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拇指缓缓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哒、哒”声。

  听到脚步声，北辰王没回头，只是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陆将军火气不小。”

  陆承野没接话，几步走到案几前，膝盖一弯，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爷。”陆承野低下头，盯着地面上那块绣着猛虎下山的昂贵地毯，“末将想请王爷收回成命。”

  北辰王转过身，手里那串佛珠重新转动起来。

  他走到案几旁，端起一盏茶，撇了撇浮沫。

  “收回什么成命？”

  “让那几个难民去蛮族腹地。”陆承野抬头，直视着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那是送死。”

  “送死？”北辰王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陆将军，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末将不敢！”陆承野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只是西域蛮族凶悍狡诈，这半个月来，我们派出的三支斥候精锐，全是有去无回。”

  “那些都是军中好手，尚且不能全身而退，何况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虽有些小聪明，有些求生的本事，但在几十万蛮族铁骑面前，那点本事连塞牙缝都不够。”

  陆承野越说越急，语速极快：“王爷，那批军粮固然重要，但也不必急于一时。而且……”

  “而且什么？”北辰王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承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末将愿立军令状！”

  “请王爷给末将三日时间，拨精骑五百。末将亲自带队，夜袭蛮族粮道，必探得虚实，夺回军粮！”

  “若是完不成任务，末将提头来见！”

  北辰王看着那枚代表着陆承野身家性命的令牌，笑了笑。

  “陆承野啊陆承野。”

  北辰王绕过案几，走到陆承野面前，拍了拍陆承野那宽厚的肩膀，帮他拂去了肩甲上残留的一点雪水。

  “你的忠勇，本王知道。陆家满门忠烈，你是陆家的好儿郎。”

  陆承野身子僵直。

  “但是。”北辰王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你以为，本王真的指望那几个泥腿子，能把粮食运回来？”

  陆承野一愣，猛地抬头：“王爷这是何意？”

  北辰王转过身，重新走到舆图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鹰愁崖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缓缓向西划动，停在了一条隐秘的山谷路线上。

  “蛮族的粮仓在哪，本王早就知道了。”

  陆承野瞳孔猛地一缩。

  “本王也早就安排了一支奇兵，由赤羽卫统领亲自带队，埋伏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北辰王的手指在那条路线上重重一按，“只等蛮族大营一乱，他们就会趁虚而入，烧毁粮仓，截断补给。”

  “那顾大花他们……”陆承野喉咙发干。

  “他们是饵。”

  北辰王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模糊。

  “蛮族大营防守森严，若是没有足够的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赤羽卫根本进不去。”

  “那几个难民，目标明显，又带着那种自作聪明的劲儿。只要他们一出现，蛮族的游骑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去。”

  “他们闹得越欢，死得越惨，蛮族的视线就会被吸引得越牢。”

  北辰王走到陆承野面前：“本王就是要用这十几条贱命，去换一个声东击西的战机。”

  陆承野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大周的亲王，是统领北境防线的最高统帅。

  在陆承野的认知里，将领可以狠，可以杀伐果断，但不能把百姓当成用完即弃的垃圾。

  “那是十几条人命……”陆承野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们刚刚把攻城弩送来，那是救命的东西。他们信任我们，才接下这个任务……”

  “那又如何？”

  北辰王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陆将军，你要记住，慈不掌兵！”

  “为了北境的胜利，为了身后这数百万百姓不被蛮族屠戮，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别说是十几个难民，就是让我去死，只要能换来这场仗的胜利，本王也会毫不犹豫地下令！”

  “可是……”

  “没有可是！”北辰王一挥袖子，“退下！这是军令！”

  陆承野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甲片，指甲崩断了都不觉得疼。

  他想拔刀。

  想质问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那十几条命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但他不能。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而且，现在就算他抗命，也改变不了顾大花的事实。

  陆承野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北辰王那张冷漠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种寒意，比鹰愁崖的风雪还要冷，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末将……遵命。”

  陆承野低下头，行了个僵硬的军礼。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大帐。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走出帐外，风雪更大了。

  陆承野站在风雪里，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伤兵营。

  那里，顾大花和苏晏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任务做准备。

  他们还在想着怎么立功，怎么活命，怎么回家。

  却不知道，在他们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该死……”

  陆承野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

  粗大的木桩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缝隙。

  他救不了他们。

  陆承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

  “来人。”

  副将跑过来：“将军？”

  “去库房，把我那套备用的软甲拿来。还有，把我私藏的那几瓶西域火油，全部找出来。”

  “再去挑最好的快马，要在马蹄上裹三层棉布。”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要……”

  “别问。”陆承野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送去伤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