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是说好了,我们是家人吗?
作者:富多多
“看见了吗?”
忠伯躬身立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少爷,顾家二房的牛车动了。”
窗内,苏晏舟搁下笔,缓缓起身。
他走到镜前,镜中人面色虽苍白,却仍透着一丝书卷气的温润。
不够。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颊边轻轻一按,再抬眼时,那份温润便散了,只余下病弱、苍白。
很好。
此去县城,手里的银子必须全部换成粮食。
乱世将至,路上早已不太平,单凭他和忠伯,就是砧板上最肥的那块肉。
买几个壮丁护院?
苏晏舟眼底划过一丝冷嘲。
他永远忘不了,爹娘下葬那日,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户,是如何红着眼,挥舞着锄头,叫嚣着要分了他家的田地。
若非当年不足十岁的他,心狠手辣,割出一半家产献给县衙,求得片刻安宁,他与忠伯的骨头,怕是早就被那些老实人敲碎了熬汤。
人性,是这世上最信不过的东西。
可如今逃荒路上,顾家二房……尤其是那几个身手不凡的李家舅舅,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要想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最快的捷径,便是攻心。
而他这张脸,对女子来说,向来是无往不利的武器。
通往县城的土路上,牛车颠簸。
一阵粗鄙的叫骂声传来。
“……克死爹娘的丧门星。一个病秧子也敢揣着钱出门,活腻歪了?!”
隔壁村有名的地痞阿大,正堵着一个书生的去路,唾沫横飞。
苏晏舟垂着眼睫,削瘦的肩头微微一颤。
他一言不发,那副隐忍的模样,更助长了阿大的气焰。
“嘿,还是个俏书生。”阿大发出淫笑,一双浊眼在他身上肆意打量,“与其烂在泥里,不如卖去小倌馆,你这张脸,能卖个好价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牛车驶近了。
苏晏舟眼角余光瞥见那熟悉的影子,对身旁的忠伯递去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时机到了。
忠伯瞬间会意,红着眼眶冲了上去,干瘦的身躯挡在苏晏舟面前,声音嘶哑:“不许你……不许你这么侮辱我们家少爷,我跟你拼了。”
“滚开,老东西。”
阿大不耐烦地挥手一推。
就在此刻,苏晏舟动了,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护住忠伯,结结实实地迎上了阿大的拳头。
“砰”一声闷响。
苏晏舟,向后倒飞出去,嘴角沁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阿大愣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倒地不起的书生,满脸的匪夷所思。
我……我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不等他想明白,一道黑影夹着劲风袭来,顾大牛砂锅大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阿大应声而倒,啃了一嘴泥。
“呸,什么东西,也敢欺负苏晏舟,我们顾家的人!”
顾大花跳下牛车,快步走到苏晏舟身边。
他倒在车轮旁,恰好在她脚下。
见她来了,又挣扎着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脸色惨白。
顾大花伸手,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人从地上半拉半扶起来。
“你没事吧?”
苏晏舟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挣扎着要自己站稳。
他身形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那份落寞与倔强,真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美人啊。
顾大花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恶毒话语,不由得对这绝世美男子放轻了声音。
“别放在心上,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苏晏舟闻言,长睫猛地一颤,随即又迅速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成了。
顾大牛将那地痞阿大收拾了一顿,扔进了路边干枯的水沟里。
顾大花见苏晏舟似乎缓了过来,便将他交还给忠伯,再好看得人也填不饱肚子。
她心里还记挂着囤粮的大事,不想在此耽搁。
“我们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苏晏舟极有礼数地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只是,不是说好了,他们是家人的吗?
牛车走出十来丈远,身后忽然传来忠伯一声凄厉的哭喊。
“少爷,少爷您醒醒啊!”
顾大花心头一跳,让大舅勒住牛绳,回头望去。
只见苏晏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忠伯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牛车立刻调头赶了回去。
忠伯看见他们,拉着顾大牛的手,语无伦次:“救救我家少爷,方才那些话,戳了他的心窝子,老爷夫人走得早,这是少爷最大的心病,急火攻心,他……他晕过去了!”
李家的舅舅们围过来一看,只见苏晏舟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涔涔,嘴唇毫无血色,已然是昏死过去。
“这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李一叹息道,“跟那陈铁山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大花这亲,换对了!”
顾大牛也连连点头,满眼都是怜惜。
刚才他看的明白,阿大明明是要打忠伯的,是苏晏舟为了保护忠伯挨了一拳,想必这才导致他昏迷。
只有顾大花盯着苏晏舟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不语。
是真是假?
她好歹活了两辈子,见多了表里不一的人,本能地生出警惕。
可苏晏舟昏迷中,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呢喃着两个字。
“爹娘,别走……”
“别离开我……”
声音断断续续,听的人怪难受得。
前世逃荒路上,哥哥弟弟死在她面前,爹娘被五马分尸,她孤身一人,也曾这样在噩梦中哭喊过。
那份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与绝望,好吧,她也算懂。
罢了。
终究是她拿了他的玉镯子,以后她们也会是一家人。
顾大花深吸一口气。
“大哥,把他抱上车。”
顾大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苏晏舟抱上牛车,安置在铺着干草的角落。
顾大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顾大牛:“哥,给他喂点水。”
又解下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牛车重新启动,车轮滚滚,向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顾大花看着角落里那个陷入昏迷的男子,他蜷缩着,仿佛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即便在无意识中,也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
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在这乱世之中,多一个聪明人,总比多一个蠢货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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