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悦己

  这红色，确实很漂亮。

  在小公主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拿起那套衣裙，转身走向后面的屏风。

  过了一会儿，艾夏有些不自在地穿着那身红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劲装换下，红衣加身，原本被刻意隐藏的女性曲线勾勒出来，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清冷的面容在红色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如同雪地里骤然燃起的火焰，孤高而耀眼。

  沐云笙看得眼睛都直了，立刻拍着小手蹦跳着夸赞：

  “艾姐姐真好看！太好看了！都把衣裙衬得更好看啦！”

  艾夏被她夸得再次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道：

  “殿下……臣换好了……可以……可以换下来了吧……” 她说着，就想往回走。

  “等等！”

  沐云笙哪里肯依，立刻跑上前，小手拉住艾夏的手，用力将她拉到房间里的落地铜镜前。

  “姐姐还没看看自己有多漂亮呐！”

  就在这时，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砚二领着夏至和秋兰走了进来。

  原来沐云笙早有安排，让砚二去府里把她的两个贴身婢女接了过来。

  “殿下。”夏至和秋兰恭敬行礼。

  沐云笙挥挥手，指着还在镜前不知所措的艾夏，吩咐道：

  “秋兰，夏至，快过来，帮艾姐姐好好打扮一下！”

  “是！”

  两个丫头笑着应声，立刻走上前。

  艾夏根本来不及拒绝，秋兰已经熟练地开始为她梳理本就利落的发髻，夏至则拿出带来的胭脂水粉，动作轻柔地为她上妆。

  艾夏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碰坏了什么。

  但内心深处，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期待的，期待着看到镜中不一样的自己。

  秋兰灵巧地在她发间插上一支与红衣相配的赤金红宝石发钗，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艾夏，由衷地感慨：

  “艾姑娘，您这样打扮起来，真是漂亮！”

  夏至也一边为她整理衣领，一边满眼羡慕地说：

  “是啊，奴婢要是有艾姑娘您这么顺滑乌黑的头发就好了。”

  一声声真诚的夸赞传入耳中，艾夏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松了下来，眼神也忍不住飘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红衣似火，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明媚模样。

  等到一切打扮停当，沐云笙满意地看着宛如脱胎换骨的艾夏，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走，艾姐姐，我们出去！”

  艾夏这才从恍惚中惊醒，看着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裙和头上的首饰，慌忙停住脚步，脸上带着慌张：

  “殿下，不可！这衣服和首饰太贵重了，臣……臣买不起……”

  沐云笙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

  “艾姐姐花费时间陪阿笙玩，阿笙自然要回礼呀！这是阿笙送给姐姐的！”

  但就在沐云笙快要踏出房门时，却发现自己怎么拉也拉不动艾夏了。

  艾夏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与沐云笙平视：

  “殿下，您的心意，臣感激不尽。但这衣裙，臣不能收。”

  “为什么？”沐云笙不解地歪着头，“艾姐姐明明很喜欢，不是吗？”

  艾夏的眼神确实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奈和坚定取代：

  “殿下，您还小，或许不懂。臣是女仵作。”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这世道，仵作一行本就多为男子，被视为晦气、低贱。臣若穿了这般鲜艳的衣裙，他人便会更加质疑臣的能力，会觉得臣心思不在正事上，不配留在锦衣卫……臣不能因一己之私，毁了这来之不易的立足之地。”

  沐云笙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捧住艾夏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孩童的眼睛，清澈、坚定，有着洞穿迷雾的力量。

  “艾姐姐，”沐云笙一字一顿，声音清脆而有力，“阿笙或许不懂世间所有的规矩，但阿笙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因为他人的偏见，而压抑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她的小手微微用力，继续道：

  “衣服，它本身不能代表任何东西。它是用来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变得更自信、更漂亮的，这叫‘悦己’！艾姐姐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通过严格的选拔进入锦衣卫当仵作，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证明你的能力和实力了！这比任何人的眼光和闲话都要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一旁的夏至也忍不住插话，语气真诚：

  “就是啊，艾姑娘！您能在锦衣卫当差，还是做仵作，这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奴婢们佩服还来不及呢！”

  秋兰也连连点头，鼓励道：

  “艾姑娘，您年纪轻轻，长得又好看，凭什么不能穿漂亮衣服？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厉害？漂亮？

  这些词语，是艾夏过去十几年人生中，几乎不敢奢望能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称赞。

  今天，却在这锦绣坊的雅室里，被小公主和她的侍女们，一遍又一遍，真诚而热烈地说了出来。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可……可臣是仵作，臣每天都接触……接触死者和那些……晦气的东西……”

  “艾姐姐！”沐云笙摇了摇头，打断了她自我贬低的话，她的眼神无比认真，“阿笙从来不认为，靠自己的双手、凭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赚来的银子和生活，是脏的！你是凭自己的能力在为朝廷效力，在为蒙冤者寻求公道，在为这世间的清明尽一份力！”

  沐云笙的小手从艾夏脸上滑下，握住了她因长期接触药物和器具而略显粗糙的手，继续用她那清脆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艾姐姐，你想啊，那些征战沙扬的将军，他们的铠甲染血，是为了保家卫国，谁会觉得那铠甲脏？那些救治病人的大夫，他们的手上也可能沾满药渍血污，但那是为了救死扶伤，谁会嫌弃他们？”

  “艾姐姐你也是一样啊！你面对常人避之不及的死者，用你的知识和细心，去寻找蛛丝马迹，揭开真相，还人清白，让冤屈得以昭雪。你这双手，是在拨开迷雾，是在维护律法的尊严！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