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章 莽夫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既已立誓，便绝不会背誓直言。”

  谢翎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那些破事，统统烂在肚子里……”

  “谢翎！”慕岐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你还不明白吗？从四年前，你那外孙女在抓周礼上抓住宋砚尘的衣角，被迫拜入他门下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她早已身在局中！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有朝一日沐氏江山倾覆，皇城血流成河，甚至连你那身为镇国王妃的宝贝女儿也难逃一死吗？！到了那时，阿笙又当如何自处？！”

  谢翎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与慕岐山对峙良久，最终，那揪着衣襟的手，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声音带着沙哑与痛楚：

  “不能是阿笙……她还那么小……”

  他何尝不知局势险恶？只是不愿承认。

  慕岐山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运感：

  “只能是青鸾公主。只有她，或许能在其中找到一线转机。”

  “那你有没有想过……”谢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低吼道，“阿笙她 自己 愿不愿意？！你当老夫的脑子真的在战扬上打傻了，看不出她平日里那副懵懂样子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吗？！”

  教了四年，他不是看不出沐云笙一直在藏拙，他只是宁愿相信外孙女是真心只想做个逍遥快活的小公主！

  如果沐云笙是真心想要进入朝堂，施展抱负，他谢翎二话不说，哪怕豁出这张老脸，在金銮殿上跟所有反对的人硬碰硬，也要为外孙女争一个公平！

  什么规矩祖制，他外孙女开心最重要！

  可是……

  如果这条路，并非她所愿，而是被时势、被真相、被身边人的期望一步步逼着往前走呢？

  谢翎越想越是心疼，那股在战扬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退缩的悍勇，此刻全化为了对外孙女的心疼与保护欲。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老子不能让阿笙一个小娃娃去承担这些！绝对不行！”

  萧靖远看着他这激动的模样，叹了口气，试图用道理安抚：

  “谢老头儿，你冷静些。青鸾公主她天资聪颖，远非常人，若是入了朝廷，未必不能……”

  “我管他什么朝廷不朝廷！”谢翎立刻大声打断，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朝廷里那么多人，文臣武将，哪个不能为国效力？何必非要逼一个五岁的稚子去扛这等重担？！啊？！”

  他越说越气，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想起往事，更是懊悔不迭，脱口而出：

  “要不是当年老子在边关被战事拖住，抽不开身回京，镇北王他们夫妇也许就不会……”

  话到此处，他猛地刹住，但那股因往事而激起的冲动却再也压制不住。

  他抬脚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急:

  “不行！老子现在就去摄政王府，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宋砚尘那小子！这浑水，不能让我外孙女趟！”

  谢翎还没走出几步，萧靖远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拦在了他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谢翎！你给我站住！你忘了当年在先帝陵前立下的毒誓了吗？！”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这人，不光跟人说急眼，做事更是冲动不过脑子！”

  谢翎用力挣扎，梗着脖子吼道：

  “大不了老子说完就去先帝陵墓前自刎谢罪！用我这条老命，换我外孙女一个平安顺遂，值了！”

  萧靖远又急又气，死死拽住他：

  “谢翎！你醒醒！你还没看明白吗？青鸾公主她为什么非要进治国班？她就是看出了其中的凶险，她想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你们这些至亲之人！你这一去，是痛快了，可你让她的一片苦心置于何地？！”

  谢翎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睛赤红：

  “我这把老骨头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更何况，早在十几年，老子就该死在那扬事变，入这坟头了！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一直沉默看着两人拉扯的慕岐山，终于摇了摇头，叹息道：

  “莽夫！当真是莽夫！”

  他声音沉缓，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谢翎躁动的心头：

  “谢翎，你以为你告诉了宋砚尘所谓的真相，他就一定会放弃造反，安安分分地继续当他的摄政王吗？他寻找了这么多年的证据，心中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你如何能确定，他心中保留的，是对沐氏皇朝的忠心，还是……仅仅是对复仇的渴望？”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翎心上。

  他想起近来宋砚尘在朝堂上愈发独断专行、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行事作风，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动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他……他还真不确定。

  若宋砚尘知道真相后，反而更加疯狂了呢？

  见谢翎气势萎顿下来，慕岐山趁热打铁，语气带着的公平：

  “更何况，就算要‘分担风险’，也不能只让你外孙女一个人在摄政王府那龙潭虎穴里待着。慕楠既是阿笙的伴读，日后少不得也要多往摄政王府走动。”

  谢翎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拖下水的人，转头看向慕岐山：

  “那你也把你孙子送进摄政王府去！反正他是阿笙的伴读，近水楼台，不能就我孙女一个人在那地方！”

  慕岐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孙子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运气’，敢在抓周礼上死死抓住摄政王的衣角不放！”

  这机缘，是强求不来的。

  谢翎刚想继续胡搅蛮缠，萧靖远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开口道：

  “行了，谢兄，你也别闹了。你应当也看出来了，除了你那宝贝外孙女，宋家那小子看朝中谁不是横眉冷眼、如同看死人一般？也就对青鸾公主，尚有几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