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放下身段的霸王

  起初，士兵们面对项乐，还带着几分拘谨和敬畏，喝酒吃肉都有些放不开手脚。但项乐却完全没有一点霸王的架子，他不仅亲自为大家分肉倒酒，甚至还主动端着碗，走到每一个人的身边，与他们碰碗，聊上几句家常。

  “你叫李挺是吧？东海郡人？”项乐坐到那个性子火爆的斥候都尉旁边，一口干掉了碗里的酒。

  “是……是的，霸王！”李三受宠若惊，激动得脸都红了，说话也有些结巴，“俺……俺家就在东海郡朐县！”

  “朐县……好地方啊。”项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追忆，那是属于项羽本人的记忆，“我记得，当年跟着叔父起兵时，路过那里。你们那儿的海鲜，味道可是一绝。”

  这句不经意的话，却让李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霸王，竟然还记得自己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一种名为“被重视”的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霸王您……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项乐笑了笑，又给他满上一碗酒，“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俺……俺爹娘都还在，还有一个弟弟。”李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俺当初跟着您出来打仗，就是想混出个人样，好回去给俺爹娘盖个大房子，给俺弟弟娶个好媳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眼神中充满了黯然。垓下一败，所有的梦想都化作了泡影。

  项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坚定而有力：“放心吧，李挺。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跟着我，我不仅要让你衣锦还乡，还要让你家的地，多到你爹娘都种不过来！让你弟弟娶的媳妇，是方圆百里最俊的姑娘！”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又充满了诱惑力。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虚无的口号，只有最贴近一个普通士兵内心的，最朴实的愿望。

  李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项乐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未来的希望。

  项乐没有停下，他端着酒碗，又走到了另一堆士兵中间。

  “你是桓楚吧？我记得你，从我起兵就在了，是个老兄弟了。”

  “你是赵事？你左臂上那道疤，是当年在定陶留下的吧？我没记错的话，是替我挡了一箭。”

  “你是王物……”

  项乐一个一个地叫着他们的名字，精准地说出他们每个人的籍贯、特点，甚至是某扬战役中，他们立下的某个不起眼的功劳。

  在扬的二十五名骑士，全都震惊了。

  他们就像一群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突然有一天，被自己最崇拜的偶像，一个个地叫出了名字，还说出了只有他们自己才记得的往事。

  那种震撼，那种感动，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几乎要将他们的胸膛撑爆！

  他们不知道，项乐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全赖于他脑中那份融合了项羽和现代人双重记忆的“数据库”。项羽本人或许不会去记一个普通士兵的名字，但作为一个熟悉历史、并且对“人性化管理”有着深刻理解的现代灵魂，项乐深知，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对于收拢人心，有着何等巨大的作用。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御下之术”。

  钟离昧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他看着那个主动坐在地上，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围在中间，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讲着军中趣闻的霸王，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是那么的不真实。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动辄坑杀二十万降卒，让天下人都为之战栗的西楚霸王吗？

  不，是，又不是。

  他身上的霸气和威严，丝毫未减。但他却学会了，如何将这份威严，化作春风细雨，润物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士兵的心里。

  他放下了身段，却赢得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实的……人心！

  钟离昧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刘邦。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起，刘邦是如何与麾下将士同吃同住，如何不拘小节，甚至能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受伤的士兵。正是这种作风，让刘邦身边聚集了一大批愿意为他效死的猛士。

  而以前的霸王，对此，是不屑一顾的。

  他有自己的骄傲，他认为，一个王者，就应该与属下保持距离，以威严治军。

  现在看来……

  霸王，他不仅是活下来了。

  他更是在失败的灰烬中，涅槃重生！他学会了自己最大的敌人，身上最可怕的优点！

  一个拥有了项羽的勇武，和刘邦的“仁厚”的君主……

  钟离昧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只觉得，自己此生，能追随这样一位王者，是何等的幸运！

  “都看着我干什么？吃肉啊！”项乐见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一脸崇敬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骂道，“怎么？怕我跟你们抢啊？”

  “哈哈哈！”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霸王，您再给我们讲讲彭城那一战呗！俺当时就在先锋营，只记得跟着您一路冲，杀得那叫一个痛快！”

  “对对对！讲讲彭城！”

  “不！我想听巨鹿的！九战九捷，听着就提气！”

  士兵们彻底放开了，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就像一群缠着长辈讲故事的孩子。

  “好！都讲！”项乐豪爽地一挥手，“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开始讲述那些曾经的辉煌。

  他讲得不只是战争的宏大，更会穿插一些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细节和趣闻，时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时而又让他们扼腕叹息。

  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种名为“集体荣誉感”的狂热氛围之中。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纵横天下的光辉岁月。

  他们忘记了失败的痛苦，忘记了逃亡的艰辛，心中只剩下，身为楚军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夜色渐深，酒坛见了底，锅里的羊肉也吃得干干净净。

  许多士兵都喝多了，东倒西歪地躺在篝火旁，鼾声如雷。

  项乐也喝了不少，脸上带着一丝微醺的红晕。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的高处，望着山下灯火点点的寿春城，夜风吹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钟离昧和桓楚，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

  “霸王，您……真是用心良苦。”桓楚由衷地感叹道。

  “这不是用心，这是本心。”项乐摇了摇头，“他们，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工具。”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钟离昧，你这次来，是一个人来的吗？”

  钟离昧心中一动，知道霸王要问正事了，立刻躬身答道：“回霸王，末将走得匆忙，只身前来。不过……末将知道，还有不少兄弟，也和末将一样，潜伏在江淮各地。”

  “哦？说来听听。”项乐来了兴趣。

  钟离昧沉吟片刻，说道：“据末将所知，霸王麾下的执戟郎中，季布将军，兵败后也逃回了家乡一带。他为人最是重诺仗义，在楚地颇有威望，只是为人谨慎，恐怕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不会轻易现身。”

  季布！

  项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又是一条大鱼啊！

  “一诺千金”的季布！

  在历史上，季布被刘邦通缉，却被好友朱家所救，后来还在夏侯婴的劝说下，得到了刘邦的赦免，官至郎中。这足以证明，此人不仅讲义气，而且能力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更重要的是，季布在楚地的威望极高！

  如果能把他招揽过来，那对于收拢楚人旧部，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除了季布，还有谁？”项乐追问道。

  “还有……”钟离昧皱着眉头，仔细地回忆着，“还有虞子期将军……末将听说，他似乎带着一部分亲卫，护送着……护送着虞夫人，在向东海郡的方向突围，只是后来，便断了消息，不知是生是死……”

  虞子期！

  虞姬！

  项乐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他最深的牵挂和遗憾！

  在原本的历史中，虞姬自刎于垓下。但在这个世界，项羽（项乐）的灵魂，是在乌江边才觉醒的。那么，垓下发生的事情，应该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

  不！

  项乐的脑中，猛然闪过一丝属于项羽本人的，模糊而又痛苦的记忆碎片！

  那是在垓下的最后一夜，四面楚歌，军心大乱。

  项羽自知必败，本欲让虞姬自刎，以免受辱。但虞姬却性格刚烈，夺过他的佩剑，不是自刎，而是为他杀开了一条血路！

  项羽的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虞姬将他推上乌骓马，自己则转身，带着数十名忠心耿耿的“美人卫”，冲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是虞子期，虞姬的兄长，带着亲兵，拼死接应，掩护着她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所以……虞姬她，没有死？！

  至少，在垓下的时候，没有死！

  这个发现，让项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那是混杂了项羽本人的爱恋、愧疚，以及项乐作为后世之人，对这位千古美人深深的同情和惋......

  “虞姬……她在哪？！”

  项乐猛地抓住钟离昧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他那双重瞳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慌乱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