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泪的葬礼

  卡塞尔学院的钟声从未如此沉闷。

  铅灰色的阴云压在学院上空，冰冷的雨丝斜斜织下，将整个哥特式建筑群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悲戚之中。今天是执行部专员，叶胜的葬礼。

  追悼礼堂里，白色的山地雏菊簇拥着叶胜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相框里跳出来，勾住某个同伴的肩膀，去执行下一次任务。

  昂热校长站在台前，脱下了那身骚包的亮色西装，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回荡在礼堂中：

  “……在与龙族的战争中，每一位牺牲者，都是捍卫人类尊严的英雄。叶胜专员用他的生命，践行了‘血统’所赋予的‘责任’。他的名字，将被铭刻于英灵殿，与历代屠龙者共存……”

  施耐德教授站在第一排，像一尊风化的岩石雕像。他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电子义眼，却闪烁着比雨水更冰冷的红光。

  整个礼堂被一种“标准”的悲伤所填满。学生们低声啜泣，教授们神情凝重。这是卡塞尔式的葬礼——压抑、荣誉、悲愤，以及一种令人心寒的习惯。

  在这片悲伤的海洋中，只有酒德亚纪，是一座格格不入的、平静的孤岛。

  她作为“夔门计划”的唯一幸存者，被安排坐在了最前排。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她不明白。

  她当然记得叶胜。叶胜，执行部专员，A级血统，一个非常优秀、非常可靠的同事，也是这次任务的搭档。

  他的牺牲令人惋惜。作为搭档，她感到遗憾。

  但，仅此而已。

  从她被从长江底救起后，她就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医疗部的心理医生看着她，眼神充满怜悯。

  路过她病房的同学，欲言又止，表情悲痛。

  而现在，在葬礼上，几乎每一个人在拥抱她、安慰她时，都用一种“你一定要挺住”、“我们都懂你的痛苦”的眼神看着她。

  她“懂”什么？

  她“痛苦”什么？

  她只是在执行任务时遭遇了意外，搭档牺牲了，而自己活了下来。

  她应该庆幸，或者为搭档的阵亡而感到“职业性”的惋惜。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包括昂热校长，都好像在默认叶胜的死，对她而言，等同于世界崩塌？

  她试着在脑海中搜索。

  叶胜……叶胜……

  一起任务，一起训练，一起在食堂吃饭……这些记忆都在。

  清晰但冰冷。就像查阅一份人事档案。

  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茫然地看着叶胜的遗照，那张阳光的笑脸，对她而言，和一个优秀同事的证件照没什么区别。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别人葬礼的陌生人，被强行按在了家属席上。

  而在礼堂之外。林格没有撑伞，独自站在屋檐下，任由冰冷的雨雾打湿他的额发。

  他甚至没有走进礼堂，只是隔着敞开的大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拯救”了她。

  以一种残忍的方式。

  “希望以后有人替我爱你。”

  林格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叶胜最后的喘息。

  “一定会有的。”林格在心中平静地回应。

  一个悲剧事经被他强行画上了句号。

  至于“仁慈”还是“残忍”，这不在“秩序”的考量范围之内。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林格转身走向宿舍区，他知道，有些解释是必须的。

  刚走到“S”级宿舍的走廊尽头，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路明非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打游戏或者看《故事会》，他背靠着林格的宿舍门，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似乎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老大。”路明非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格点点头，准备拿钥匙开门。

  “夔门那事，”路明非没有让开，他堵在门口，“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芬格尔的情报网大概已经把“S级新生空降夔门任务现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学院论坛。

  林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任务需要。”

  “什么任务需要一个刚入学的新生？！”

  路明非的音量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走廊两端，“那里是S级任务！叶胜师兄死了！亚纪师姐……”

  路明非顿住了，他抓了抓头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亚纪师姐……也很奇怪。她好像……不记得叶胜师兄是她男朋友了。她今天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流，就好像……好像叶胜师兄只是个路人甲……”

  路明非越说越觉得毛骨悚然。

  “老大，你跟我说实话，”路明非死死盯住林格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成了执行部专员的？我这个当小弟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自由一日”的无敌，到“世纪豪赌”的五千万，再到现在……路明非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同桌、这个格哥仍然一无所知。

  林格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知道路明非在想什么，但他不能说出真相。

  “我通过诺诺，向施耐德教授提交了专员申请。”林格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为什么？”

  “因为我的言灵。”林格半真半假地解释道，“神圣裁的本质是秩序。它对龙类和死侍的‘精神’有极强的压制效果，这在冰窖时古德里安教授已经验证过了。”

  “施耐德教授认为，在处理青铜城这种精神污染严重的任务时，我的秩序在后方待命，可以作为一种保险。以防……指挥系统被龙王意志入侵。”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完美地利用了卡塞尔学院现有的情报编织了一个合理的谎言。

  路明非的呼吸一滞。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漏洞。

  是啊，林格是Ω级，是超越S级的存在。

  他的言灵能让冰窖的死侍骸骨臣服，用来镇压龙王的精神污染，简直是顺理成章。

  “那……亚纪师姐呢？”路明非抓住了最后一个疑点，“她的变化，也和你的秩序有关吗？”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林格吐出了一个专业名词。

  “在水下濒死，目睹搭档牺牲，精神遭受了巨大冲击。”

  林格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我的秩序之力在她登舰后，帮助她稳定了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但也可能固化了这种创伤反应，导致了选择性记忆缺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疗部已经接手了，这是心理干预的范畴。”

  路明非沉默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更科学，也更冷酷。

  他看着林格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3E考场前，林格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强行贤者了他的大脑，把他变成了打印机。

  “老大……”路明非喃喃道，“你救了亚纪师姐，对吗？在水底，那个彩色巨兽……是不是就是你？”

  林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葬礼结束了，明非。”

  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逝者已矣。我们该关心一下生者。”

  林格绕过路明非，打开了宿舍的门。

  “咔哒”一声，门锁合上。

  路明非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老大之间，隔着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