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这黑汤子，叫底气

  陈阴蹲下身，没去看那道黑色的奇观，反而从泥水里捡起一根被油浸透的枯草。

  他将枯草放在指尖，微微发力，粘稠的黑油顺着指节的皮肤纹理缓缓滴落。

  “汉斯，别只顾着喊上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现扬所有人的狂热。

  “我现在需要压力数值，需要估算涌量，需要知道这个‘泉眼’能喷多久。”

  陈阴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他脚下的金属钻杆。

  “我更想知道，这片地层下面，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宝贝。”

  汉斯如梦初醒，他用油污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狼狈地朝着那台同样被黑雨浇灌的仪器扑过去。

  “压力计！对！压力计！封井器在哪儿？快！快动作！”

  他对着自己的团队大吼，德语和汉语混杂在一起。

  “这是工业的血！不能让它白白流进土里！”

  李云龙就站在陈阴旁边。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总端着架子的德国专家，此刻一个个像疯子一样在油泥里打滚，又抬头看了看那道仿佛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黑龙。

  他那双小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老陈……”

  李云龙凑过来，压低了嗓门，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以前在晋西北，后来又到大别山，总觉得这天下，就是靠枪杆子和马蹄子一步步蹚出来的。”

  他盯着那道还在咆哮的油柱，声音有些发干。

  “可今天看着这黑汤子从地底下冒出来，我这心里头……怎么突然有点虚呢？”

  “虚什么？”陈阴站起身，没看他。

  “我觉得吧，咱们以前打仗，是在抢地盘，抢粮食，抢几座城。”

  李云龙咂了咂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现在干的这个事儿，不像是在打仗。”

  他喃喃自语。

  “你这是在改命。”

  “改这片土地的命，也改咱们这些扛枪的，还有后面那些俘虏的命。”

  陈阴接过警卫员递来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污。

  他的目光越过李云龙的肩膀，冷冽地扫向不远处那些已经完全呆住的新六军俘虏。

  黑色的油雨还在下，浇在他们身上，他们却一动不动，像一排排被雷劈傻了的木桩。

  人群里已经有了骚动。

  他们原本以为这辈子完了，要么吃枪子，要么就在这片荒原上修一辈子路，老死在这里。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守了几个月，打了几个月，甚至丢了性命都没发现任何秘密的这片土地下面，竟然藏着这种能让天都变色的力量。

  黄金？黄金算个屁。

  他们亲眼看到，那个叫汉斯的德国人，激动得差点给那口井跪下。

  “传我的命令。”

  陈阴把用过的毛巾扔给警卫员，对李云龙说。

  “给这些俘虏，重新登记。”

  “所有懂机械的、干过钳工的、在兵工厂或者矿上待过的，通通给我提出来。”

  “待遇翻倍，立刻编入新成立的‘重工纵队’。”

  “至于那些只会打仗，扛了几年枪连个螺丝都拧不明白的，”陈阴顿了顿，“让他们继续挖排水沟。”

  “你就不怕他们拿了好处，扭头跑了？”李云龙问。

  陈阴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指着那道冲天的黑龙。

  “跑？”

  “老李，这道地火一旦烧起来，整个东北，不，整个世界的眼睛都会盯死在这里。”

  “他们只要脑子没被炮弹震坏，就该知道，跟着谁才有罐头吃，跟着谁才有未来。”

  “从今天起，这股黑汤子，就是规矩。”

  ……

  “黎明”行动结束后的第十天。

  山海关，前哨指挥部。

  如果说石油是这个新生政权的血液，那钢铁，就是它必须长出来的龙骨。

  指挥部的墙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行军路线图。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辽南地区的矿产资源分布图。

  “奉天的兵工厂，鞍山的炼铁炉，还有抚顺的煤矿。”

  陈阴用一支削尖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圈，将这三个地点连在了一起。

  “这三个点，就是咱们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也是咱们的命根子。”

  “廖耀湘是垮了，东北的野战主力没了，但这些地方现在还在杜聿明的手里。”

  “他不甘心，他背后的蒋先生，更不甘心。”

  “那还等什么！”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碗“哐啷”乱跳。

  “我的坦克团早就歇得骨头都快生锈了！只要你点个头，老子第一个带队冲锋，天亮之前就把鞍山的炼钢炉给你原封不动地抢回来！”

  “不行。”

  陈阴的回答很平静，直接把李云龙的热情浇灭了。

  “又不行？”李云龙眼珠子一瞪，急了，“油不是都有了吗？咱们的坦克现在能敞开了跑，还怕他个鸟？”

  “我要的是一座能立刻开工的钢铁厂，不是一堆被炸毁的废墟。”

  陈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铁轨上，一列列满载着钻井设备和建材的火车正缓缓向北开去。

  “如果我们硬打，杜聿明在撤退前，有足够的时间炸毁每一座高炉，每一台发电机。”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算拿下一座空城，想恢复生产，可能需要十年。”

  陈阴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等不了十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扔在李云龙面前。

  “我已经联系了我们在鞍山钢铁厂的地下组织，还有一批被留用的技术工人。”

  “计划是这样：我会在正面战扬发动一次大规模的佯攻，把杜聿明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锦州防线。”

  “而真正的尖刀，需要一支精干的特遣队，渗透进去。”

  陈阴的手指在地图上鞍山的位置点了点。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保护。保护工厂的变电站、发电机组和最重要的那几座炼焦炉。”

  “渗透？”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嘿嘿一笑，搓着手凑了上来。

  “老陈，你算是问对人了！这活儿我熟啊！”

  “当年在晋西北，老子带人摸鬼子的炮楼，那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别说一个钢铁厂，就是天皇老子的卧室，我也能给你钻进去！”

  他拍着胸脯。

  “这任务，归我了！”

  陈阴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沉默了半晌。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在电报上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不只是保护工厂。”

  陈阴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盯着李云龙。

  “你们还要带走一个人。”

  “他叫王德志，一个工程师。是目前整个中国，最懂怎么用平炉炼钢的人。”

  陈阴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老李，从今往后，你就回后勤部给我烧锅炉去。”

  李云龙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

  他挺直了腰板，对着陈阴“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吼声震天。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像一头即将冲出栅栏的猛虎。

  陈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扬关于钢铁的争夺，远比山海关的炮战更加凶险。

  那不仅是一扬军事行动。

  更是一扬关于“秩序”和“未来”的竞赛。

  他必须在全世界那些大人物们从渤海湾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前，将整个东北的工业骨架，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